就在漕帮内闹得不可开交时,赵构人却在湖州。
顾渚山脉连绵起伏,翠色欲滴。与杭州那粘稠湿冷的江雾不同,这里的雾气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山腰的一处草堂内,红泥小火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鱼眼泡。
赵构一身月白细棉长衫,手中把玩着一只极薄的定窑白瓷盏。
他身后的朱骥依然像一尊铁塔,只是换了身寻常家丁的打扮,收敛了杀气。
陆万川亲自执壶,手法极其考究地冲泡着刚刚采下的“紫笋茶”。
“沈兄,这顾渚紫笋是当朝贡茶,这一片山头的茶树,陆家守了三代。
”陆万川将茶盏双手呈给赵构,
“听说运河那边已经闹翻了天,唯有这山里,还能得几分清净。”
赵构接过茶,轻抿一口,唇齿留香。
窗外的山坡上,几个扎着双髻的采茶女正背着竹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指尖在茶树间轻快地跳跃。
空气中隐约传来阵阵清脆的吴侬软语,那是她们在对唱着不知名的山歌。
“陆兄,这煮茶的水,也有讲究吧?”赵构放下茶盏,闲适道。
“沈兄好眼力。”
陆万川见赵构兴致不错,也放松了不少,
“这水是取自山后的‘金沙泉’。当年陆羽在此撰写《茶经》,便说此泉水质甘冽。每逢谷雨前,这泉眼处还会泛起细如金沙的沉淀,故而得名。用这水沏茶,能让紫笋的香气多留三刻不散。”
赵构微微一笑,指了指火炉旁的一叠精致点心,
“这又是何物?瞧着不像是杭州的样式。”
“这是内子亲手做的‘湖州桔红糕’,加了去年秋天收的桂花,甜而不腻。”陆万川忙推过碟子,
“山野之地,没什么山珍海味,沈兄尝个新鲜。”
赵构捻起一块放入口中,软糯的口感伴着桂花的清芬在舌尖化开。
真挺不错!
“在这坐久了,倒真让人想把那纷纷扰扰都给忘了。”
赵构感叹了一句,目光却落在了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山雀身上。
山雀扑棱着翅膀,歪头看着赵构。
朱骥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悠哉的模样,心中暗自佩服。他知道,爷这是在“养气”。
气定,则心明;心明,则杀招狠。
“沈兄若是喜欢,便在这多住几日。”陆万川笑道,
“明日我带您去后山观瀑,那里的景致,比西湖更多了几分狂野之气。”
“好!”赵构笑着抿了口茶,捻起那块桔红糕送进口中。
他在这里悠闲自在,遥遥相望的北京城,正迎来一场入夏以来最为冷冽的急雨。
数日之内,数封来自南京的急递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虽然走的是通政司的公文渠道,但私底下的消息早已在各大世家与权贵之间传疯了。
南直隶出事了。
出人意料的是,传来的消息里,只字未提水师、造船或海防的半点风声。
而是——追赃。
新上任的南京兵部尚书邝埜,手持天子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押了南京兵部、后军都督府以及南直隶各卫所近二十年的账册。魏国公调兵将南京兵部库房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吃空饷”、“倒卖军粮”、“私吞军屯”、“漂没军饷”……这些在大明官场早已成了默契的“规矩”,被邝埜一页页撕开,露出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