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呢,这运河上的每一道关卡,都得按‘内里的意思’,先给京里那位老祖宗攒够了‘功德钱’。你这买卖若是不先往那大院里‘添香油’,莫说出海,怕是连这杭州城的城门都难进。”
“就拿沈兄这一路南下的水路来说。往年只要公事公办,再给码头的弟兄们封个辛苦钱,买卖便能顺顺当当。可如今,这规矩变了——这‘红’不仅要封得厚,还得看这带路的人,茶换得勤不勤了。”
赵构目光微动,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顺势接话道,
“陆兄这‘茶’字,指的是……上头的胃口变大了?”
“沈兄既然把话挑明了,陆某也不藏着掖着。你这一路南下,进城关、过码头,那‘常例钱’怕是比往年翻了三成不止吧?你以为那是底下人的胃口?呵,那不过是掉下来的茶末子。真正喝大头的,胃口已经大到要把这半个江南的利,都装进自家的茶壶里了。”
“这多出来的三成,明面上报的是‘支应北调粮草’,可沈兄你是做大买卖的,心里该清楚,这银子进了杭州城,能有一成真正运到北边军营里,那都算那位爷发了慈悲。剩下的,全成了那帮人趁火打劫的私房钱。”
赵构眼神微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响:“这多出来的三成,是进了衙门,还是进了……哪些个深宅大院?”
陆万川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后堂那扇紧闭的窗户前,确认缝隙严实,才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
“沈兄,这杭州城里的水,不是从衙门里流出来的,而是从那些‘贵人’的指缝里漏下来的。你问是衙门还是深宅大院?陆某这么跟你说吧,如今这衙门的公文,若没那大院里的私印,连城门都出不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斜上方指了指,带着一丝苦涩:
“如今官场上流传着一句话,叫‘修了运河肥了鱼,苦了纤夫富了渠’。这多出来的三成,大半都进了织造局那位爷的口袋,再由他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京城那些个通天的门路里。”
赵构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顿,黑眸中划过一抹冷厉。
织造局。
那是皇家的产业,本该是为内廷供奉绸缎的机构,如今竟成了某些人横征暴敛、中饱私囊的遮羞布?
“织造局……”赵构冷笑一声,语气却依旧平稳,“我记得,现任的杭州织造,似乎是姓冯?”
陆万川听到“冯”字,眼皮跳了跳,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兄慎言!那位冯公公可是宫里出来的,又是京城那位贵人的……干儿子。在这杭州城,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宁可得罪阎王,也不敢少了他的一分‘茶钱’。”
徐永宁听得心惊肉跳,将手中的玉扇“啪”地一合,凑近了些,透着股子不信邪的劲儿:
“冯公公的干爷?这织造局的太监,说破天也是皇家的家奴。他背后的这位‘干爷’,到底是宫里哪位老祖宗,还是朝廷里哪尊惹不起的大佛?竟能在这江南地界只手遮天?”
陆万川听到“干爷”二字,不禁打了个寒噤,连连摆手,上前一步作势要捂徐永宁的嘴。
“徐公子!哎哟我的小祖宗!慎言,慎言呐!”
陆万川目光惊恐地在紧闭的门窗缝隙间来回扫视。
然后颓然坐回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惨笑道:
“沈兄,徐公子,不是陆某胆小怕事。那位爷的名讳,在这杭州城就是催命符。陆某今日若是吐出一个字,明儿个这西湖里漂着的,怕就是陆家满门几十口子的尸首了。”
“在这江南,官法大不过那位的家法,朝廷的敕书比不过那位的私印。你们只看到这西湖歌舞升平,却不知这湖底沉了多少不愿交‘茶钱’的硬骨头。”
陆万川的话音落下,赵构与徐永宁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