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连茶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陆万川连喝了三杯茶，才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再次看向案头上那幅尚未干透的墨宝，目光复杂。

“沈兄，这一首词，抵过陆某过去十年的浑浑噩噩。今日得见此词作，陆某便是现在闭了眼，也没什么遗憾了。”

赵构虚扶了一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兄言重了。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感怀过去，不如品品眼前。”

他顺手端起陆万川刚刚续上的新茶，茶烟袅袅，遮住了他眼底深邃的光。

“好茶。早听说湖州的紫笋茶曾是贡品，入口清冽，余香绕齿。今日在陆兄这儿，倒是先饱了口福。”

陆万川哈哈一笑，摆手道，

“沈兄谬赞了，这不过是托熟人弄来的雨前嫩芽，沈兄若是喜欢，回头带上两斤。沈兄从北方远道而来，这一路上的风霜，怕是这杯茶都润不透啊。”

坐在一旁的徐永宁闲不住，摇着那把骚包的白玉扇子，插话道，

“陆老板，这杭州的茶好，景更好。如今正是西湖景致最盛的时候，晚些时候，小弟我在天外楼设宴，咱们去瞧瞧那‘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才叫不虚此行。”

陆万川闻言，亲自拎起茶壶为赵构续上一杯热茶，

“徐公子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这江南的水土最是养人，但也最是磨人。北方的汉子刚来时，总觉得这儿处处透着精致，可待久了便会发现，这繁华底下，也藏着不少外人瞧不出的弯弯绕绕。”

“哦，这怎么说？”

陆万川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赵构和徐永宁脸上转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余人，才继续说道：

“不瞒两位，在这杭州城做大买卖，不光要看货，更要学会‘品茶’。这茶要是品不对，水再清也容易呛着人。”

他说着，目光越过窗棂看向远处的西湖。

此时正是午后，湖面上画舫如织，隐约可见轻歌曼舞，阵阵丝竹之声随风飘来，说不尽的温柔富贵。

“沈兄你看，这西湖水面上瞧着是波光粼粼，景致宜人，可这湖底……也不知沉了多少硬骨头。如今北方初定，互市刚通，这运河两岸，想喝沈兄这杯‘茶’的人，可比往年多得多了。”

赵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顺着茶杯边缘看向陆万川，缓声道：

“陆兄这‘茶’字，指的是……现如今这南下的‘例钱’，定下了新规矩？”

陆万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大大咧咧的徐永宁，又看向一脸高深莫测的赵构，心中暗惊：这位北方来的沈老板，反应快得惊人，一开口就戳中了如今江南官场最讳莫如深的地方。

“沈兄快人快语。这规矩……以前是大家分茶喝，现在嘛，有人胃口大了，想把整座茶山都占了。若不按他们的法子‘品’，沈兄的货怕是连杭州城的码头都靠不上去。”

他沉吟片刻，伸手招过伙计，吩咐道：“去，把门掩上，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伺候。”

待伙计退下，后堂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陆万川这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沈兄是个明白人。这买卖还是原来的买卖，可这‘孝敬’的份量，却不是当年的份量了。以前咱们敬的是四方神佛，求个平安。”

“沈兄也知道，自打北边战火烧起来，那银子就跟泼水似的往外流。朝廷的国库空了，边关的军粮紧了，上头那些贵人们不打北边那些穷地方的主意，全把眼睛盯在了咱们这块江南肥肉上。美其名曰是‘共克时艰’，可实际上，那是拿着朝廷的难处当幌子，要把咱们这层皮都给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