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杭州城,陆家绸缎庄。
赵构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看起来像是个家底厚实的北方大客商。
走在他身侧的徐永宁,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穿着一件宝蓝色织金云锦直裰,阳光一照,上面的缠枝莲纹便泛起一层晃眼的碎金。腰间不仅扎着攒珠红玉带,还叮叮当当挂了三四个绣工精美的香囊和玉坠,活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怀恩则扮作随行的账房先生,手里捧着一个包裹严实的檀木匣子。
“沈爷,徐公子,东家早在后堂候着呢。”
绸缎庄的伙计显然受了交代,恭恭敬敬地领着赵构穿过挂满各色绫罗的前厅。
陆万川快步迎出来,笑着拱手道,
“沈爷,徐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让陆某这处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寒暄坐下,赵构示意怀恩将匣子递上,
“初次正式登门,带了点北方的土特产,陆兄莫要嫌弃。”
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张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紫貂皮。即便是在繁华的杭州,这种品相的皮货也是千金难求。
陆万川瞳孔微缩,随即苦笑摇头:“沈兄这‘土特产’,怕是能换下半条街的绸缎了。这份礼,陆某受之有愧。”
“礼轻情意重。若无陆兄指点,沈某在这南直隶的生意,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赵构端起陆万川递来的紫笋茶,轻抿一口,目光却在后堂书架上的一叠手抄经卷上停留了片刻。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绝非庸俗笔法。
“陆兄,”赵构放下茶杯,状若无意问道,
“我看你这书架上的经书,落款虽是近年的,但笔力老辣,颇有几分前朝苏黄风骨。以陆兄的才学,当年若是在考场上搏个功名,如今怕是早已身着朱紫,在这西湖边听政了,何苦在这丝绸堆里与那些算盘珠子打交道?”
陆万川正欲续茶的手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悲凉,随即将茶壶放下,长叹一声。
“沈兄好眼力。不瞒沈兄,陆某年轻时,确实也曾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痴人,总想着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可后来……”
徐永宁急忙问道,
“后来怎么样?”
“我与两位交浅言深,不瞒你们,陆某有幸拜读了某位权贵公子的登科大作。”
“那一篇锦绣文章,字里行间……竟是与陆某当年的落榜之作眼熟得紧。倒像是那位公子夜里入梦,借了在下的手写出来的一般。沈兄,你说这天底下的巧合,是不是当真妙不可言?”
徐永宁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刚想拍案而起,却被赵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竟有这种脏心烂肺的事?这帮文官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竟干这种偷梁换柱的买卖,简直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赵构给了徐永宁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看向陆万川:
“官官相护,只手遮天,这文章写得再好,也抵不过人家投胎投得好。”陆万川摆了摆手
“自那以后,陆某便明白,这仕途的水太深,陆某怕淹死,便只能缩回来,在这杭州城里讨口饭吃。也正因为看透了这些,陆某才敢跟沈兄交个底——在这江南,‘才学’不值钱,值钱的是‘路数’。”
“‘才学’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