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转头望去,只见隔壁临湖的观景露台上,错落摆着几张黄花梨木的雅座,此时正值茶余饭后,有两桌茶客正隔空辩驳。
其中一桌坐着位中年雅士,身着一袭料子极佳、暗纹隐现的深青色细绢绸衫,正自斟自饮,气度从容。
而与他隔着数步之遥的另一张茶桌旁,则坐着几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
正中间说话的那位,身着蜀锦滚边长袍,手摇泥金折扇,此刻正一拍桌子,面色激愤地怒道:
“兄台此言差矣!那赵构畏金如虎,一路南逃,连父兄妻子都顾不上。更不用说他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回岳武穆,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忠良,向金人屈膝称臣。此等昏君,难道不是千古罪人?有什么好为他辩白的!”
徐永宁挑了挑眉,乐得看热闹,隔着栏杆端起酒杯,冲那边拱了拱手,一副听戏的模样。
面对隔壁桌年轻公子的质问,那中年雅士并未生气,只是端起精致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小友莫急。高宗皇帝杀岳飞、纳贡称臣,此乃一生之耻,无可洗刷。后人唾骂,他受得不冤。可若只用一个‘昏庸无能’来概括他,却也有失偏颇。”
“哼,他连江山都丢了半壁,还不算无能?”那锦衣学子冷笑,手中的折扇“唰”地合拢。
中年雅士顿了顿,看着窗外的西湖,目光有些悠远,
“小友试想,靖康之变后,中原沦陷,徽钦二帝被掳,赵氏宗室几乎被一网打尽。兵荒马乱之中,唯有他一人在外。当时人心惶惶,地方兵变不断,外有金兵铁骑搜山检海,内有溃兵盗匪占山为王。”
“在那种近乎绝境的情况下,他能聚合散兵游勇,平定苗刘兵变,压制骄兵悍将,在江南重建起大宋的朝堂。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这偏安的朝廷,又如何建得起来?”
“那又如何?他若有恢复中原之志,重用岳武穆,何至于落得个偏安一隅的下场!”锦衣学子依旧不服,声音高亢,引得周围几桌茶客纷纷侧目。
雅间内,赵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中年雅士摇了摇头,叹道:
“小友,你把收复失地想得太简单了。须知当时正是北方草原的盛世,女真崛起,势如破竹。那是何等席卷天下的兵锋?辽国那般庞然大物,不过数年便灰飞烟灭。北宋百年基业,顷刻间土崩瓦解。在那种局势下,能撑住这半壁江山,已是不易。”
“再者,建炎、绍兴年间,朝廷财政匮乏,他一边要应付女真人的进攻,一边要筹措军饷,还要安抚百万南下的流民。绍兴和议虽屈辱,但也为江南百姓争取了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之机。若无这数十年偏安,南宋的文化、经济怎能达到空前繁荣?咱们今日脚下的临安城,又怎会有这般烟柳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