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跟朕说,偏安一隅,岁币求和。世人骂朕软骨头,骂朕是卖国昏君!可他们算过账吗?一年几十万两银绢的岁币,不过是你岳家军半个月的军费!在朕眼里,能用银子买来的平安,是这世上最便宜的买卖!朕不用再背负随时亡国的恐惧,不用再被你们这些手握重兵的武将逼得夜不能寐!”
赵构说到激动处,剧烈地咳嗽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他死死盯着墓碑,眼中是无尽的荒凉。
“鹏举啊,中原一片平川,金人铁骑便能横行无忌!我大宋的优势在江南,在水网,在舟楫!”
“划淮河而治,有淮河、长江双重天险,金人轻易渡不过来。朕守住这半壁江山,就能保住华夏衣冠不被胡人断绝!”
“可你非要把打到汴梁,拉到黄河!一旦在决战失败,大宋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朕不是在苟安,朕是在为华夏留下一颗火种啊!”
赵构又倒了一杯酒在墓碑前,继续满上。
“鹏举,今日,朕就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口口声声要‘迎回二圣’。朕问你,迎回来之后,这大宋天下听谁的?朕是将这龙椅双手奉还给父皇,还是还给皇兄?”
“到时候,主弱臣强,党争再起,金人还没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为了谁是正统杀得血流成河!”
“朕承认朕的私心,多年来,朕背负着‘不孝’的骂名,把父兄留在北方,可朕除了自己,也是为了这大宋的江山不至于在一国三主中分崩离析啊……”
夜风渐渐平息。赵构抬头看向墓碑,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咬牙道,
“鹏举,你的兵,叫‘岳家军’。韩世忠的兵,叫‘韩家军’。朝廷拨下去的军饷,在士兵眼里,那是你岳鹏举给他们的恩赐!他们只知有岳帅,不知有官家!”
“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你以为朕忘了吗?太祖杯酒释兵权,防的就是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百战名将!”
“朕若让你直捣黄龙,等你立下不世之功,这天下,究竟是赵宋的天下,还是你岳氏的天下?朕,不得不防啊!”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墓碑无言,只有那尊在黑暗中默默跪了百年的秦桧铁像,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潮湿的光泽。
“秦桧是我手上的一把刀,可朕才是那个下刀的人。你以为朕下那道旨意时,当真痛快吗?那‘莫须有’三个字,重逾千钧,压得朕喘不过气来!”
“朕闭上眼是你,睁开眼也是你。朕知道你是忠臣,朕知道你是岳飞!可为了这偏安的残局,为了不让大宋重蹈覆辙,朕只能闭着眼,狠下心,把这把刀刺向你……那一夜,朕比你更疼!”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来临。
赵构缓缓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背脊微微佝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倒满却未动的一杯酒,惨笑了一声,重新戴上了斗笠。
“吱呀——”
沉重的庙门被缓缓推开。
守在门外一夜、冻得瑟瑟发抖的怀恩和朱骥立刻迎了上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