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泼墨。
栖霞岭下的松涛声,在雨后显得格外沉郁。
偌大的岳王庙,只剩下赵构一个人。
他拂了拂衣袖,全然不顾地上的泥水与落叶,就这么毫无仪态地一屁股坐在了墓碑前,
在祭品中取出了两个酒杯和一壶酒,拍开泥封,倒满。
“鹏举,三百年了。朕……欠你这杯酒,也欠你一个交代。”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另一杯,缓缓泼洒在墓前的泥土中。看着那浑浊的酒液迅速□□渴的沙土吞噬,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世人都说,朕杀你,是因为‘迎回二圣’,是因为立储,是因为秦桧那句荒唐的‘莫须有’?”
赵构抹去嘴角的酒渍,
“他们不懂……他们把朕想得太蠢,也把你岳鹏举,想得太轻了!”
他撑着膝盖,慢慢靠近那块冰冷的石碑,声音压得极低:
“朕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忠。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忠了!可你的忠,是把这大宋的江山,当成你岳鹏举要亲手修补、亲自耕种、带兵死守的‘家业’!而朕的忠,是只要保住这尊龙椅,哪怕这江山只剩下一半,哪怕要屈膝,那也是朕的皇位!”
赵构的呼吸变得急促,三百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临安夜,仿佛重新在他眼前苏醒:
“绍兴十年,郾城大捷,你给朕呈上《乞止班师札子》。世人都以为你只是想‘直捣黄龙’,可他们谁看懂了折子下的那份深意?”
赵构的目光在月光逐渐模糊,仿佛那份奏折就在眼前:
“契勘金人势穷力竭……正往无前,乘三十年未有之机,收复中原,此其时也。”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冷雨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折子里字字泣血,慷慨激昂!可你告诉朕,钱从哪里来?粮从哪里来?!”
“绍兴十年,这大宋的天下,早就被打成了一个空壳子!世人只看到你岳家军在郾城以少胜多,看到八千背嵬军大破金人拐子马,可谁看到过户部给朕呈上来的账册?那不是账册,那是催命符!”
“国库整整八成的岁入,全填进了你们几路大军!那是无底洞啊!为了养活你们这几十万兵马,朕巧立名目,征收经总制钱、板帐钱、折帛钱……朕把江南百姓的骨髓都榨干了!江南的米价比徽宗朝翻了数倍甚至数十倍,百姓流离失所,更甚的开始吃观音土。”
“各路盗寇蜂起,百姓被敲骨吸髓,早已到了造反的边缘!前线有金人铁骑,后方是滔天民怨,身旁还有你们这几路尾大不掉的重兵!……朕是坐在刀尖上当这个皇帝啊,鹏举!”
赵构又给满上,轻轻呡了一口,目光迷离:
“鹏举啊,你还要北伐,还要深入河南。朕明白,你是想收复中原!你可曾想过,经过金人十余年的蹂躏,那里早就‘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你根本无法‘因粮于敌’。”
“你让朕怎么给你运粮?从鄂州到郾城,千里迢迢,逆流而上,再转为民夫肩挑背驮。行军时运粮一石,运粮的民夫在路上就要吃掉九斗!你岳家军多往前走一步,后方的漕运就多一分崩溃的危险。朕的国库已经干涸了,连给官吏发俸禄都要用折色纸币,朕拿什么去撑你那‘直捣黄龙’的宏图大业?!”
“金人是狼,他们输得起,输了不过退回大漠,继续骑马放牧,可朕输不起!朕只要输一次,这江南的半壁江山就彻底没了,朕就得跟父皇、皇兄一样,被拴着狗链子去五国城坐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