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南京守备府坐镇吗?什么事把这位爷给惊动了?”
蒋万森冷哼一声,将那张绢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
“二爷,你还没看明白吗?当年周忱在苏州推行‘平江法’,把江南搅得一团乱。现在他又在搞什么民生储备司,魏国公出来,很可能与这个有关!”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刘老太爷拨弄着茶碗,幽幽地插了一句,
“我倒还听说了一件事。昨日周忱大发雷霆,说是两天前库房失火,不偏不倚,把苏州府鱼鳞图册、火耗清册全毁了。”
他抬起眼皮,笑着盯着蒋万森,
“蒋大爷,这两样东西,一个管着地,一个管着钱,向来是由户曹分房保管的。您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蒋万森微微一笑,手指摩挲着紫檀木桌缘,
“林老,天干物燥,府衙的案房又是几十年的老木头,烧起来哪还分什么地还是钱?周大人要怪,也只能怪那晚的风,实在太大了些。”
严二爷和刘老太爷对视一眼,严二爷马上打了个哈哈,
“魏国公出马,那是动了雷霆之势。可我最琢磨不透的,还是周忱新挂出来的那个牌子。”
蒋万森身子后仰,眉头紧锁,
“‘民生储备司’……诸位,听过这个衙门吗?”
严二爷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管它叫什么司,周忱这些年搞的官仓、济农仓还少吗?无非是换个名头,想从咱们手里抠点粮米去填那些穷鬼的肚子,博个爱民如子的虚名罢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刘老太爷拨弄着茶碗,杯盖磕在瓷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只是为了粮米,户曹和粮道衙门就能办。周忱放着现成的刀不用,非要自己打一把新刀,这把刀……定有它不一样的切法。”
“林老说得是。”
蒋万森点点头,
“我查过了,这储备司不归布政司管,直属于周忱的巡抚衙门。而且,他们最近在各乡招募了一批落第文人,不查粮产,反倒是在打听各村的漕船数目、码头深浅,还查访往年负责‘加耗’的粮长家底。二爷,你觉得,他查这个是想干什么?”
严二爷愣了愣,收敛了笑容,
“打听船只和路耗?那是转运和漕运的事……等等!”
他突然一拍大腿,
“一艘百料船能载多少石米是死的,从乡下到府城走几天水路也是常数。他只要在水闸关口设几个巡检司拨算处,记录下咱们每条船的船号和走水趟数,就能算出咱们今年各家到底运了多少粮食。”
严二爷猛地醒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咱们报给官府的纳粮数是账面上的,可若是运回家的粮食比账面上多出几倍,那多出来的粮是从哪儿长的?只能是咱们藏起来的那些‘隐田’里长出来的!”
“还不止。”刘老太爷幽幽地接话,
“你们再想想,前天那把火,偏偏烧掉了鱼鳞图册。旧账本没了,咱们以为他成了瞎子。可他立个‘储备司’,是想撇开旧账,直接从源头算咱们的‘新账’。”
“他……这是要跳过田亩,直接查咱们的‘粮路’啊!没了旧账遮掩,咱们往家里搬的每一石米,在他眼里,都是明账!”
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