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一件松花色的绸布直裰,并未如周围学子高谈阔论,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尚可的青瓷茶盏。
人虽低调,脊梁却挺得极直,目光偶尔掠过那些激愤的书生,眼底深处藏着一抹自嘲,也藏着一抹不甘。
此人,正是跟着赵构下南京的徐珵。
怀恩说这厮在驿馆钻研《禹贡》和水利,看来是真的。
这世上,只有真正被逼到绝境的聪明人,才会去钻研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实学。
赵构迈开步子,在徐永宁诧异的目光中,穿过那些激愤的学子,径直走到了徐珵桌前。
他屈指扣了扣桌面,在那只青瓷茶盏的轻颤声中,淡淡地问了一句:
“《禹贡》中说‘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如今金陵水系淤塞,元玉兄,你手里的茶凉了,可这秦淮河的水,你可疏通得了吗?”
徐珵浑身一震,那双冷峻的眼眸猝然抬起。
徐珵虽然已经自动过滤了“误国贼”的骂声,但心里哪能不在意?
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威压靠近,还和他说话。
他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推椅下跪,却被赵构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元玉,几日不见,怎地清减了许多?”赵构声音不大不小,全满是老友间的关怀,在这冰冷的金陵城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温暖。
徐珵嗓子眼像被塞了团棉花,颤声道:“皇……沈爷,您……”
“听闻你在驿馆闭门谢客,潜心学术,我甚是欣慰。”赵构顺势坐在他身旁,
“南京虽繁华,但治学确实需要这份闹中取静的定力。元玉,受委屈了!”
这一句“受委屈了”,让徐珵憋了那么久的辛酸瞬间决堤。他低头抹泪,哽咽道:“不委屈,臣……臣罪有应得。”
出京以来,他自知南迁之议触了众怒,一路上战战兢兢。
到了南京,孙继宗、曹吉祥等权贵忙着争权夺利,根本没人理会他这个“闲人”,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赵构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对徐永宁笑道:“永宁,去前面酒楼拿个包间,叫几道菜,今日我要与元玉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