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深处，风雪骤然变样。

那十二道金牌突然幻化成了冰冷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竟是汴京大内那张冷冰冰的龙椅。

画面一转，赵构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父皇赵佶眼中可有可无的康王。

他看见赵佶坐在锦绣堆里，连眼皮都没抬，随意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件旧衣服般，将他推向了金人的虎狼之穴。

“构儿，为了大局，你去金营走一趟吧。”

那一刻，赵佶的脸和后来那些劝他“为了大局，召回岳飞”的臣子，竟然重合在了一起。

“大局……又是大局。”

赵构在梦中惨笑。他想起来了，他上辈子所有的“稳”、所有的“缩”、所有的“逃”，其实都源于那个被亲生父亲推入深渊的午后。

赵构猛地抬头，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胸中积压了两辈子的戾气轰然爆发：

“大局？父皇，您的‘大局’是江山社稷，还是您那几幅破画？大哥是嫡长子，他丢了江山是无能。我是老九，我本该在王府里听戏画画，凭什么要我在这废墟上给你们擦屁股？”

“您和大哥被金人牵去北狩的时候，这天下除了我，谁还姓赵？谁还能在那片废墟上，生生抠出一个南宋来！”

画面在风雪中碎裂。他看见了当年狼狈的自己：在海上颠簸，在泥泞中奔逃，在深夜对着微弱的烛火计算着每一粒军粮。

世人骂他苟且，可谁知在群龙无首、江山崩碎之时，他是如何在南方泥淖里一砖一瓦重新拼凑出一个大宋的？

他没丢天下，他只是丢了那个敢于做梦的自己。

他为了让这半壁江山活下去，亲手掐死了那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把自己炼成了一块冰冷的、名为“大局”的生铁。

他保住了百年国脉，在破碎的山河里，硬生生给大宋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命，但世人却嘲笑他保不住一个能挺起脊梁的太平。

“去他奶奶的大局！去他奶奶的赵佶！我不欠赵家，我也不欠天下。”赵构对着梦境中的风雪涕泪狂笑，

“我只是……受够了这种日子。”

“这辈子，我再不当那个补天的泥瓦匠了。”

赵构看着眼前的金牌、雪地、父皇的幻影，统统如瓷器般哗啦啦散去。

“这辈子，爷要当那个砸桌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