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原本拿锄头的、拿枪杆子的,现在只能来这儿拉脚喂马,就为了挣口稀糊糊活命。”
赵构指尖摩挲着杯沿,指腹感受着那股细腻的暖意。
他并非那种养在深宫、闻不得血腥气的太平天子。他这一生,大半是在马背与惊涛骇浪中度过的。从汴京陷落到泥马渡江,从搜山检海到偏安一隅,他见过被金人马蹄踏碎的江南春水,也听过百万军民在江淮前线的哀鸿遍野。
他比谁都清楚:仗,就是钱。功,就是血。
可此刻,听着徐永宁口中的“三十万两”和“薄棺材”,他心中沉重,却是因为一种宿命般的重合感。
赵构收回目光,看着盘中那叠如银片般的鲥鱼鳞,突然自嘲地一笑:
“永宁,他们都看错你了,纨绔只是你的表象……”
徐永宁自知说多了,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
“你觉得大明胜了瓦剌,是社稷之福?”
徐永宁一愣:“那自然是。也先那厮都打到北京城下了,若是没守住,咱现在怕是得学鞑子说话了。”
赵构轻轻拨开鱼鳞,露出下面雪白的肉:
“当时……我们也总在争。主战的,说要收复旧山河,那是万世不拔之基。主和的,说要休养生息,那是活民万千之举。我原以为,若能像大明这般,来一场堂堂正正的正名之战,将外敌彻底逐于塞外,这天下百姓便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他目光投向窗外秦淮河的波光,透出一丝疲惫:
“可今日看了这鲥鱼鳞,又看了那芦花袄,我才明白——大宋的‘偏安’是放血,大明的‘大捷’也是放血。那些将军腰间的金印、朝堂上的凯歌,归根结底,都要从那些人身上榨出油来填账。”
他放下筷子,那道名贵的鲥鱼,在他眼里瞬间失了鲜味。这时,怀恩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永宁,吃完饭,带我去城西看看。”
徐永宁吓了一跳:“沈大哥,那地方乱得很……”
“……我想看看,这大捷后的金陵城,究竟还能给百姓留几口喘气的稀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