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忱听得面色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样,仿佛千钧之重。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跪倒在地:
“陛下!此法若成,是大明万世之利,可若有一丝差池,便是社稷崩塌之祸!臣斗胆,有两个死结,陛下若解不开,这‘兴利司’便是自掘坟墓!”
赵构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讲。”
“其一,北方之困!”周忱抬起头,目光忧虑,“大明之所以宁可忍受七成虚耗也要走漕运,是因为北方京畿与边关根本产不出足够的粮食。那是苦寒之地,养不活百万雄兵!陛下想‘见银不见米’,在北边就地买粮。可若是北边压根就没粮,您手里攥着再多的银子、再硬的粮券,也只能买到漫天风沙!到那时,粮价腾贵,军心必乱,天下顷刻便反!”
“其二,人心之毒!”周忱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兴利司’左手握着天下粮食的命脉,右手握着造钱定价的权柄。这哪里是衙门?这是天下第一肥缺!若无神明坐镇,不出三年,这兴利司里的官吏就会变成比漕运蛀虫更可怕的‘吸血鬼’。他们只需在券值波动上动动手指,就能让万家生佛,也能让万家破产。陛下,谁能监察这‘兴利司’?”
寝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火炸裂的噼啪声。
赵构看着周忱,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
“周忱,你果然没让朕看错。这两针,扎得极准。”
赵构缓缓踱步到周忱面前,弯腰将他扶起:
“先说北方的粮。你以为朕断了漕运,就是让北边的将士饿肚子?错了。大明的脖子被这条运河掐得太久了。朕要开的是海运。”
周忱一震:“海运?太祖曾言海禁……”
“那是太祖的时代。现在的运河,河道淤塞,流官贪墨,已经成了大明的毒瘤。粮食在路上霉变、被偷卖、被层层盘剥……你算过没有,一石粮食运到京城,路上要喂饱多少蛀虫?”
赵构越说越气,忙看向窗外,深呼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细雨朦胧,烟雨江南,似一下子又回到了临安……
靖康之变后北方领土丧失,陆运被金朝、西夏阻断,百般无奈之下,赵构将海运提升到国家生命线的高度。
绍兴七年(1137年),他曾对满朝文武说过:“市舶之利最厚,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
(海外贸易的利润最丰厚,如果处理得当,动辄收入百万,这难道不比搜刮百姓强吗?)
他不禁暗自腹诽:老朱啊老朱,你为了防贼把门窗都钉死了,结果家里的人全被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