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没有出声,可此时的沉默,等同于最确凿的回答。
阿邦盯着他的眼睛,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震惊,一点点转为不可理喻的荒谬。
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意荡然无存,毫不客气地用食指戳着对方的胸膛,勃然道:“你踏马可真行!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又闷又穷,穷得只剩一身骨气。现在我才发现,项云回是自私,而你是真的蠢!”
“嗯,蠢就蠢吧。”沈威迎着阿邦愤怒的目光,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我的生活没有退路,选错了就是万劫不复,这是有钱少爷懂不了……”
“你需要什么退路?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是一往无前没有退路的啊!”阿邦毫不留情地打断,“最终无非两个结局:在一起或者分开,哪来的退路?你选择逃避,无非就是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就已经选择了分开的那条路而已!”
“我……”沈威低下头。
“还有你不会以为,他需要你帮忙铺一条康庄大道吧?”阿邦怒极反笑,“你不也一直口口声声说他是月亮吗?你踏马见过被人扶着走的月亮?”
沈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忽然想到了方才盛夏至贴上了的触感。
他叹了口气,双眼无神地抬头看着雨帘:“我的困境,不是几万块十几万就能解决的……他刚从项云回和负债的泥潭里爬出来,我不想把他拉进又一个坑里,这错了吗?”
“走过夜路吗?”见到对方一脸颓败,阿邦语气也缓和了些。
“嗯?”
“再黑暗的巷子,再脏的泥潭,都住着月亮的影子。他要是真怕弄脏,一开始就不会靠近你。”阿邦声音笃定,“一个在南国的北方人,每逢休息日就玩消失,他是瞎了看不见?他尊重你的隐私,你不会真把他当傻子吧?”
“你觉得你不配,可在他眼里你就是顶好的!我其实劝过他,可他看不上山珍海味,就好你这口云吞面,我有什么办法?”阿邦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嘲讽,“我真是替他觉得不值,瞎了眼了才看上你这么个大番薯。”
阿邦的话像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了沈威伪装的平静。
“他可是盛家的大少爷,骄傲得要命,从小到大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可在你面前呢?因为你不抽烟,所以他也少碰了;明明极度厌恶别人的口水,只有你可以帮他夹菜;你一句话他就不敢自称‘老子’;淋了屁大点雨丝,都要帮你做一碗姜汤驱寒。这还是我认识的盛夏至吗?”
雨丝被风吹进檐下,打在沈威脸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你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个不堪一击的花瓶?”
阿邦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毫不留情砸在他坚硬的自我防卫上,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借口在这番质问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突然想起那日在练功房与九叔聊天时,他对自己说:
「你是真的不了解少爷啊。」
这句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沈威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当时他并不理解,只当作是老一辈劝解两人和好的话。沈威恍然大悟,明白了九叔的叹息和话里的含义。
他总觉得盛夏至是挂在天边的白月光,理应远离人间所有的泥泞,却忘了他骨子里其实藏着一只骄傲的雄狮。他从不屑做被护在身后的象牙塔,他要的是能够与之并立潮头的战友。
是他的自卑作祟,硬生生把盛夏至推开,还要给自己挂上一块为你好的牌坊。
“没话说了吧?”看着沈威沉思的样子,阿邦的火气也泄得差不多了,“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接受他。你要真觉得不是一路人,请你干脆利落地拒绝他,别给他留任何希望,也跟他划清界限。断就断得干净点,对你们都好。”
阿邦说完没有再看沈威一眼,转身径直下了楼。
沈威在天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衣服被纷飞的雨丝打得半湿,凉意浸透了皮肤,他才低着头回到了二楼。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盛夏至床边,借着后院灯光看着床上的人。他呼吸沉重而短促,眉毛紧皱,睡得并不安稳。
悬停在额头上方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去。
毫无防备的盛夏至像一个易碎的梦,沈威连触碰都怕惊扰了他的安宁。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对面的房间。
这注定是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
沈威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阿邦的话,以及盛夏至喝醉时看着他的眼神。
许多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不敢深究的隐秘情绪,在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他想起盛夏至的一颦一笑,想起他假装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维护的话语,想起他问自己恶不恶心时微微发颤的尾音。
「哥,其实你也喜欢他吧?」
「你是真的不了解少爷啊。」
「他看不上山珍海味,就好你这口云吞面。」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沈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阿邦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早就心动了。
在盛夏至每一次不经意的维护里,在盛夏至每一个炸毛却又为他妥协的瞬间,在充满汗水和鼓声的训练日常里。
他只是不敢承认,不敢在这个充满不确定和重担的生活里,去接纳一份如此明亮的感情。
但他现在不想躲了。
不管未来如何,他都不想再用自以为是的理智,去伤害一个满心都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