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雨骤急,走廊光线昏暗。沈威拉开半开的房门,转头就看见阿邦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他把玩着一个金属玩具,发出铛琅的清脆声响。看到沈威出来,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挑起半边眉毛看他:“夏至睡着了?”
沈威点点头,看着阿邦似笑非笑的脸,心底忽然一片清明。
“我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感情了,原来是在帮他探底?”沈威有些无奈。
阿邦耸了耸肩,把玩具塞进裤兜里,大方承认:“不然呢?吃饱了撑的啊?我又不是什么八卦的性格。”
沈威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也知道这位少爷的脾性,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不帮他探探路,他估计能被自己情绪给溺毙。”阿邦嘴角轻勾,“两个不解风情的人凑在一起,真的是天生一对啊。你的眼神明明早就说明一切了,偏偏里头的感情白痴看不出来,天天在那儿患得患失。”
沈威没有接话。
“去天台聊聊?”阿邦指了指楼梯方向。
夜风携雨,吹散了盛夏至残留在他身上的酒气。淅沥中远方传来几声鸟鸣,将沈威飘远的心神催回了檐下。
“我刚刚听到他跟你表白了。”阿邦将手伸出檐外接了点雨水,“你怎么样?被吓到了没?”
沈威抬头看天,一片漆黑,不见月亮。
“我不能答应他。”
“因为不喜欢?”阿邦偏过头看他,“还是因为他是男的?”
“都不是。”沈威迎上阿邦探究的视线,坦白道,“因为不配。”
阿邦嗤笑了一声:“都什么年代了,门当户对这种借口……又俗又恶臭。”
“阿邦,扛狮头可比扛生活容易多了。”沈威也笑了,“假如有一天,你最亲近的人的命运被你捏在手里,每天需要你花一大笔钱帮他续命,你会怎么做?”
阿邦低头想了想:“人各有命,还是要看对方的意愿吧?如果续命的过程很痛苦,不要也罢……”
“如果这个人是你呢?”
“我肯定是要活下去的啊。”
“嗯,这就是你说的又俗又恶臭的剧情。我去医院看的人是我妹妹,今年才十九岁。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根本不会千里迢迢从北方跑到这座城市来打工。”
阿邦愣在了原地:“什么病?”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我可以借钱……”阿邦下意识道。
“……果然如此。”沈威打断了他。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的意思。”沈威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释然又失落。
猜对了结局,也猜透了分歧。很遗憾,我读懂了你,却也恰恰证明我们无法共鸣。
阿邦和盛夏至其实是一类人,跨得过人生的千道坎,却没挨过穷困的一分难。这种没受过穷的本能反应,恰恰是沈威最不想撞见的东西。
漫长的沉默后,阿邦爆发出大笑。笑得弓起了背,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沈威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其实你承认了……自己喜欢他?”
“难道你不喜欢他?”沈威没有正面回答。
“不熟悉夏至的人,都会觉得他像个小太阳。明媚灿烂,热度逼人。”阿邦轻拭着眼角的泪花,“但项云回形容盛夏至是个月亮,我其实很认可……当然,我的理由跟他的不一样。”
“你想说什么?”沈威的语气重了一些。
“醒狮就是他的太阳,他本身是不发光的。月亮偷了光,却只用来照亮周围,你觉得蠢不蠢?”阿邦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金属玩具。
“如果你不喜欢他,我今晚根本不会跟你多说废话。”阿邦敛了笑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沈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特别无私?明明心里喜欢他,却宁愿把感情藏得严严实实,自己默默承受一切?你以为你在演什么苦情肥皂剧吗?”
沈威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你说他是鞭炮,最是干净;他问你恶不恶心的时候,你却不给他任何答复,任由他自我怀疑。这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阿邦冷笑一声,“我理解你只是不想拖累他,可你问过他的意思吗?盛夏至在你心里,难道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温室花朵?还是你真以为他看不出你的窘迫和自卑?”
沈威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这个人,看着脾气臭,爱炸毛,其实都是因为他心思太过细腻,又面子大过天,所以天天生闷气。”
阿邦用金属玩具狠狠砸了一下墙,发泄过后又狠狠瞪向沈威。
“你以为他表露心迹,是借着酒劲一时冲动?放屁!他既然能说出口,说明他清醒的时候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不敢说而已。”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沈威,“平时他有多高傲,你不会不知道吧?可他在你面前连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踩了你脆弱的自尊心。因为他怕一开口,你就像项云回一样离开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说到这里,阿邦眼中浮起怀疑的神色:“你……不会连你妹妹住院的事情,都没告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