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好裤子后，林旭嘉拉他起身，抽出纸巾，仔细拭擦他额间的汗水，又为他细心整理好头发。

如撩拨低沉琴弦的幽幽嗓音在耳畔响起：“你不是小孩子了，做错事就勇敢承认。回去好好道歉，千万别冲动。”

周宇锡恢复意识时，人已到了屋外。林旭嘉正在跟司机嘱咐，然后打开车后座的门，催他上车。

他呆呆仰起头，感觉外面风暖树荫浓，清幽的花草香从庭院絮絮飘来。浓稠如墨染的深幽夜空中，一轮灿烂明亮的圆月散发银色清辉，将人间照的安宁静谧，恍若仙境。

但这些，都与坠落地狱的他无关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熟悉无比的老旧水泥楼梯，变得陌生且恐怖，每一步好似踏在幽冥的泥潭中，令他深深沉陷在黢黑沼泽之下，难以爬起。

好不容易来到家门前，他抬手轻敲了敲门扉。

没有任何回响。

屋里明明有声响，但无人开门。

他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一具死亡久矣的僵硬尸体，连一个简单的指尖动作，都要耗尽毕生力气。

他很清楚，林旭嘉可以帮他穿衣，可以送他回家，可以帮他撒谎隐瞒，但真要面对时，依旧是他独自一人，也只能是他一个人。

垂下头颅，“咚”一声屈膝跪在门前，他沉声道：“妈，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求你开门。”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宛如被丢弃在昏沉的真空中，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和幽森包裹，没有一丝暖意。

好半天，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极的嘶吼：“你滚！我不认识你！我不配做你妈！”

周宇锡闭上眼，眉心锁着沉重浓郁的寒意，指尖冰凉。

这一幕曾无数次出现在他噩梦中，将他一次次惊醒。终于，今天走进了现实。

咎由自取。

无能为力。

他弯下腰，将脑袋垂在脏污的水泥地面上，高大的身躯蜷缩得如一头绝望的小兽，颤抖着哀声道：“妈，我知道是我错，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只求你不要气坏了身体，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我气死了正好如你愿，将来再没人能管你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一下呼吸都异常沉重，仿佛吸食下剧烈的毒气，随着毒素蔓延躯体被一点点摧毁，逐渐延伸，最终将灵魂都污染成惭愧悔恨的悲伤暗色。

比起□□承受鞭打折磨产生的伤痛，挚爱之人用自残的话语伤害彼此，更痛彻心扉千百倍。

一刀刀，清晰明确地狠狠扎在自己和对方心脏上，血迹斑斑，不成人样。

垂侧握拳的双手用力到轻微颤抖，指甲狠狠掐入自己掌心，声音里全是沉重到难以抬头的自责。他道：“妈，求你开门！如果你不开门，我就一直跪在这里，直到你愿意开门为止！”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下跪和疼痛，原来并非如此。林旭嘉其实从没让他长时间跪地，而且房间里是温润的木地板。此刻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不一会儿膝盖和腿部就酸痛难忍，针扎般的痛楚越来越深刻。

可这是他犯的错误，必须自己面对。

屋内再次没了声息，反而是楼梯处传来轻微脚步声，逐渐靠近。这是三十年楼龄的老楼，墙壁薄，走廊上有点什么声响都特别明显，屋内的母亲肯定也听到了。

可依然没开门。

周宇锡低着头不敢动。事到如今，他个人的尊严已是其次。被看见就被看见吧，遭非议就非议吧，反正早在一年多前，他就经历过了一次痛不欲生的凌迟，跪求亲戚朋友借钱时，多少难听的挖苦和嘲笑，多少白眼与鄙视，早将他的自尊剜刮成碎肉，残破不堪。

不差这一次。

上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已经预见到别人看见时脸上的惊诧、嫌弃、厌恶、轻蔑。低着头无奈苦笑一声，等待熟悉的利刃再次扎入心扉。

然而，眼前忽然打开一道窄光，照进昏暗的楼道。

周宇锡抬起头，看到母亲冷冷站在门前，低声喝道：“滚进来！我开门是不想丢人到街坊邻居都知道，并不是原谅你！”

“我知道。”

膝盖酸麻刺痛，僵硬难动，他倒吸口气，用手撑着才勉强站起来，踉跄走进屋子。没有任何犹豫，走到厅中间，忍着痛再次朝母亲跪下。

周母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关了顶灯转身回房。房门“砰”一声重重关上，门缝下的灯光没一会儿便熄灭了，母亲应该是关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