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锡不敢动,咬着唇继续跪着,实在酸痛胀麻太难忍,就轻轻敲打腿部,每一下都如无数小针扎在骨头中的刺痛。他一边敲打一边断断续续地细声抽气。
感谢林老板,大大提升了他的耐痛力,为他今日跪地道歉做好了丰富的前期准备和多次实操排练。
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一格格“哒哒”移动着,周宇锡心知自己这次的错误无可原谅,不敢存有任何侥幸心理,老老实实一直跪着,痛狠了就使劲儿掐捏自己的腿,用别的痛感来稍微缓解。
挂钟走到半夜两点多时,他已近极限,两条腿痛麻到丧失知觉,什么缓解方式都不管用了,只能靠咬牙死撑,身上汗水湿透了内层的衣裤。
黑暗、寂静、时间,都是能吞噬人心的怪兽,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浮现出许多画面,是父母每日在店里忙前忙后辛苦劳累,是父亲深夜仍在废寝忘食钻研怎样做出更好的汤底和面条,是父亲凌晨三四点起床在压面,是母亲在店里一边给客人煮面一边陪小时候的他做作业……
庞然的懊悔排山倒海压下,越来越重。
一步错,步步错。
作为经营者,本该谨小慎微,万事思虑周全;作为挚友和合作伙伴,也该对杨翎的状态了如指掌,确保无忧;作为儿子,不该对母亲有所隐瞒,一而再撒谎,作出单方面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总以为自己挺能干,回头想来,竟然一项都没做好。
幽静无声的忍耐中,心头的重量不断下沉,化为密密麻麻针扎般的寒意与愧疚。他不知所措地僵跪着,恍惚间看见母亲卧室的门悄悄打开了,一缕残光透出。他抬起头,看到母亲披着睡袍走到面前,手中拿着一支跌打药酒,硬撑住冰冷语气,对他低喝:“起来!”
他赶紧努力跪好,伴着倒抽气声沉重道:“妈,我不起来。”
周母一巴掌扇他头上,喝道:“给我起来,腿真不要啦?”
月色浸透静夜,窗棂上浮着淡淡的银白清辉,街道悄无声息,唯余远处一盏盏街灯不肯睡去,执拗地吐着暖黄光晕,与月光悄悄私语。二人坐在阳台的小木椅上,周母倒了些药酒在手上,轻轻揉捏周宇锡的膝盖,面含愠色,道:“说吧,把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讲清楚。”
周宇锡深呼吸忍着刺骨疼痛,徐徐道来,除了卖身之事,别的都如实交代了。
母亲低着头仿佛只关注他膝盖上的揉捏动作,一直不做声,待他讲完后许久,才沉声道:“所以之后你也没再见到杨翎那孩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是。”
“店子到底卖给谁了?”
“一家饮食集团。以前就联系过我好几次,有收购意图,但之前我一直都拒绝。”
“店里以前的老员工呢?”
“我卖店时合同里写了附加条款,要求张叔刘婶这些老员工一个都不能辞退,所以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店里工作。”
周宇锡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心,心底的疼痛酸涩比腿上更甚百倍,愧疚道:“妈,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周记买回来。”
母亲横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买回来?你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欠着银行钱!”
他低落道:“我现在无法回答。但我会尽一切努力,不管需要多少年,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拿回来,不会让爸爸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幽幽一声喟叹,在寂冷深沉的夜色下,显得特别悠长无奈。周母垂着目光静默不语,过了好半天,才再次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这么说那位林先生其实不是你朋友,相当于是你上司?”
“是。”
“你给他做什么,给你开那么高工资,还预支钱给你还债?”
“……”
将他活活阉割了也不敢对母亲说出实情,想起林旭嘉前些天的要求,周宇锡支支吾吾道:“……做……菜?”
周母更狐疑了:“做菜有这么高工资?”
“他喜好……有些奇特。”
周母眼中有明显的疑惑,但没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