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东街一角,曲径通幽的晋安侯府,一片肃然,正堂椅座上的人锁着阴翳,枯槁的指节死死地抓着檀木柄收紧,满身的愠怒全落于恶狠的眼尾。
那双死潭不惊的瞳仁里闪过一阵又一阵怒火,直冲心口,整个人极燥怒,褶纹泛在眼角处,直到掀起眼帘,身前侍奉着的一身琼紫衣,挽着云锦,低着眉,端着身子。
那记刀刃的目光扫下,瑟着身子更抖。
“你脑子都装了什么?如今人都被你赶出府,心思毒计你也要使到花宴上,怎么?只有人都弄死了才能如你意?”
每次那闷沉的声音落下,如催命的惊雷,姜氏饶是经历不算少,可也未必次次能够神色自若。
何况如今对方话都摊开明面上说,然她翻脸质问时机不够成熟,只能忍,做小伏低,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上前殷切沏茶,装着难懂。
“你说哪些话?娘娘与我幼时相识,闺中往来书信不绝,如今已是君臣,可这情义在,茶诗小聚,凝娘难脱,”
姜氏手上动作顿了一刻,目光有一瞬间死死揪住那串缟素珠帘帐,下刻撇下视线,作势无事,端起茶盏递到岑老侯爷跟前,笑声开口:“何况小侯爷自幼的风流事本就传遍陇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倒不如妾做着仇人,先发制人!”
岑韫回京归印,半途带着百号精锐连夜转去北疆,早已被有心人抓住话柄,捏住晋安侯府的死穴。
百号精锐,若非他有意留出印迹给他绊脚,何至于这些天参他的本子快垒过金銮殿前的级阶。
气得岑本山扬眉竖起,狠甩下手,摔散了跟前茶盏,姜氏防不胜防,惊呼出声,退开好来步。
岑本山理智全无,直起身来,吼声谩骂。
“当真竖子,一心把老子头上的乌纱帽整得都是窟窿才罢休,混账东西!”
姜氏又是吞了口浊气,气定神闲轻声道:“可岑韫这听说早在今晨便进宫陈情,圣上宽宥,侯爷免遭一难,也算小少爷迷途知返。”
岑本山整个人又发着凉,难以置信,侧过头来明显疑惑:“哦?”
这混账设陷侯府于不义的缺德事,从未反悔,再回过头来擦烂尾,真有这好心?算破天荒,可他更相信设着计让他踩更大坑的可能。
姜氏会心一笑:“听说因为一个姑娘?”
岑本山默声许久。
姜氏继续将这事来龙去脉说得清楚,明显眼前的人脸色缓慢地暗沉下去,姜氏轻勾起唇角。
岑本山抽身走开只叮嘱姜氏近日多物色些门当户对的闺秀,岑本山拖的步子沉重,背是佝偻着的,一脸挫败,甚至无力。
他这个年纪是该成家了,不然这心该野何时才知归家?
也怕世间另头那人不安心,怨他对其不管不养不责……
岑韫经昨夜一时冲动,接下来的几日,人被府里那千方百计想让死在南蛮的老妇人缠上。
一想到日复一日送到苑里的的画轴,怎么样都不能从眼底下撤开,明明撤在一角,可心底总泛起一股烦闷。
眉头紧锁,忍不住嗤篾,姓岑的老东西当真是越活越糊涂,那女人就在耳边吹吹风,他也信了真。
岑韫气得直跺脚,左看右观眼前是一片灰暗,苑里也没了落脚处,实在受不了,来到宫里探阿姊,顺便躲了那些看着自己的眼线。
岑矜不是没有耳闻近日的传闻,一向在对付岑父不快上是乐此不疲,可不久前他连夜入宫负荆请罪,陈情表过。
他这阿弟的心思一向难猜,这嘴更是硬,情绪不显于表。
今日她竟能猜过几分隐情,岑矜缓步坐到男人跟前,揪得俊容上一丝不耐自弃,而后掩面轻笑出声:“你既有心帮了人家姑娘,现下何故事后表现一脸苦恼?”
岑韫仰靠在座椅上,看似懒散闲宁,实则心绪不宁,听此言,直起身来,执过来一杯盏,指节一点叩着,意外难于表言。
这一脸难色,岑矜难得,轻抿了茶水,些许好奇:“你难于父亲给你张罗的亲事?”
岑韫翻了白眼,昂起头来,直接吞回淹满喉咙里的话,没搭腔道:“实在被扰的烦,假以时日我还得回南蛮,盛京虽富贵迷人眼,终究过眼云烟,伸手即散!”
“你如此想,我这做姐姐的自然放心,”岑矜轻挑了眉,推过手旁的手札,说着:“不过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瞧见了一内容新奇的话本,想来你或许感兴趣,”
岑韫眺眼望去,见着几行字,一阵不忍直视,收回视线,靠回躺椅里,状似无所谓,撑着理智。
夕阳的光愈加橙黄,透过窗纸,陈铺了一地的金砾,将岑韫的眉眼轮廓笼罩上一柔和,与万物融合,岁月安好。
岑矜没止着话,继续道:“算着这个时辰,韩世子的求亲拜帖该送到秦府了!”
岑韫才侧眸暗声道:“阿姐,我该做的都做了!”
在得到消息他立马进宫,将北疆尽数之责揽于身,秦柏川在局外,秦家姊妹也不会被宫里的那位握上把柄,其余的手段不过是纸糊,她是聪明人,要是不愿谁也强迫上她。
可是几日了,她始终保持静默,韩府拟的婚书没被退回。连街头巷尾都传着两人佳偶天成,天赐良缘。
所以她是愿意的,一想到这,连带着几日的往书房里送的画轴,连带着心底那些阴暗跋扈手段深根平地起。
可她在渭洲城举步维艰的狼狈样子突然浮在脑海里,帧帧清晰,莫名揪着心弦,呼吸得酸胀。她急切地回京,步步为营,他又岂能做小人毁其名声一旦,让她呕心沥血所有付出的付诸东海,他不忍,那些摆不上的明面的手段又强捱到心底。
几日下来,折磨得岑韫有些崩溃。可此刻他也做下了几分决定,装作神色自若。
“算了吧!”岑韫轻叹了声,似要说服自己放手:“此事是她所愿,她从南蛮回盛京不容易,这次便算还她的人情。”
岑矜愣了神,我行我素了十年之久,难得见眼前人克制,当真去南蛮一趟历练了心性。不过此人的劣根性她一向确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是在怕另一方面,甚至是退缩着那个溯源。
怕那姑娘不喜他,苦其蹉跎一辈子,何其哀苦。
她不揭穿,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沐在柔和的夕阳光下,岑韫也出神地往窗外那池口望,半空倏地隐约传来窸窣砸声,刺耳无序的。
岑韫蹙了眉,随口一问:“你养了狗?”
岑矜头也没抬,自然回道:“一个小乞,跟踪他来到这宫院里,我瞧着模样生气,便留下来了!”
岑韫颔首,提醒道:“有时候在这宫里杀戮重并非祸事,何况陪在阿姐你身边的人特殊,照顾好自己!”
岑矜知晓他的意思,可是那小孩乌黑的眼睛极亮,应当底色纯良,何况他只是想找他在宫里的家人。
再者那人手上沾的不该再是垂髫老弱的血,因果报应,罪业滔天,她还是希望其能死得体面些,哪怕这婚事源于场交易。
在临走前,岑矜还是忍不住出声,带着恳切的口吻:“快中秋了,这次就别出城了!”
闻此岑韫眸底划过一丝情绪,想着:
城外还有些事得处理顺利,也许能赶在中秋回盛京。
很快匆匆掩下晦暗眸光,颔首应着便离开。
秦府,矜安苑内,一片狼藉。
秦老夫人匆匆来到庭里,奴婢们叩首于檐下一排一列,抖瑟着身子。
厢房里砸碎声仍不止,间歇着。秦老夫人顿了会,眯着眼睛等着屋里的动静声先落。
很快,耳边只响起风吹树梢的窸窣声,秦老夫人睁开双眼,示意侍奉的退下,抬手推开门,走了进来。
阳光透过门缝撒了进来,将满屋的灰尘照的淋漓亮。
坐在床沿边的秦宁佑殷红着眼尾抬起头来和侧眸探量过来的老沉眸光对上,像是谁也不各自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