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是皇后一手操办,每三年度会举满城皇亲高门女眷参莅,官至五品往下名额少得可怜,何况官至九品的秦府小吏。
要不是姓韩的在身后搞动作,她又为何被秦老祖母强推着往前,顶着大房与二房的联合威压。
秦宁佑在临走前,崔谷覃艰难地放手,很快两人随着秦府的马车走了,而崔谷覃仍驻在原地,看着已经失去踪影望得出神。
蒋昭仪瞥了眼,冷声道:“在送人?当初人被送往安庆十年也没看你这般不舍,不知道给谁看?”
继而冷横过眉,甩袖进府,一旁跟着的秦博些许不自在,瞟了一眼三伯母,对刚刚蒋氏的刻薄心虚不已,摸了摸后脖,放缓声安慰道:“槐妹妹可机灵了,这又不是出嫁,三伯母不用如此忧心。”
也不知人听见多少,秦博赶忙撒腿跟上宛嬷嬷一众人。
而崔谷覃在原地许久,就这么等着,恍惚间,一梳着双螺发髻的垂髫跌跌撞撞从巷角跑来,举着两个糖葫芦,朝着自己朗声道:“阿娘,阿槐请你吃……”
可是如今,若是那个阿槐还能用糖葫芦哄得回来可多好。
也多希望宴会上的那人千万别识出她来。
朱红宫墙漆黑瓦片鳞次栉比,秦宁佑透过缝隙看过与前世血淋淋,湿彻骨的天差地别的长廊,庄严冷肃的。
还未看清纵马而来的模糊的男子身形,身子刚要往外探得分明,就被容嬷嬷横过来的手落下布帘,刹那间,彼此隔绝过擦身而过的时间放缓,一息一止间,清铃应伏。
容嬷嬷嘴边衔着不显的弧度,轻声告诫道:“小姐,从现在开始,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
别过脸,意有所指着:“包括你认识的,或者相交的,都置身事外,在这里都没有挚友。”
容嬷嬷的声音极沉,快把字句牢牢烙印在她心底。
她收回手,狭装着局促,容嬷嬷递上暖炉塞到掌心,暖乎乎的,钻心窝的。掀开眼帘对上嬷嬷深邃,波澜不惊的眸底,容嬷嬷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怔愣,继续轻声:“小姐,别紧张,老夫人那边早传来信,这只是为太子殿下顺理成章挑选太子妃的由头的宴会,”
顿了顿,压低声线:“老夫人那边也传过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姐无需时刻忍着性子。”
秦宁佑此刻无声似有声,容嬷嬷也回到原位,端坐身姿时刻不逾矩。而她颔首低眉,手握着暖炉,若有所思。
先入殿堂用膳,丝织竖屏陈列两边,红绒毛毡从门槛直延高座。金碧辉煌,目不暇视。众贵女依次按照安排名次先后进堂,无不是惊色于眸底。
两列殿前宫女排开,紧接着太监整序拢起,队伍排散如花瓣绽放层次铺开。
秦宁佑和秦妍倒数三四个进殿入堂,放眼望去,离着主高堂当真不是一字“远”来形容,怕是连圣人的脸见不分明。
秦妍想着,不经意撇过眼见着神清气朗的秦宁佑,此刻才打量起来,一身杏色金绣云枝礼衣,唯一地鲜艳布料便是在一字衣襟前,宽绣一圈和裙摆叠着朱色,唇珠殷红,眉如青峰,胭脂将之前的病殃殃掩得实在,整个人生动灵动,那双桃花眼格外潋滟天光。
实在惊艳。
是一阵乌泱泱起身声响打断秦妍的思绪,紧接着所有人伏地跪拜,接着整个大厅空荡荡着幽深回响:“拜见皇后娘娘。”
有众人隔着屏步履不疾不徐往着正中央席座,袍衣摆擦着绒毡响着簌簌声,蓦然让人心紧。
秦宁佑额头贴上手,有些恍然隔世。这位皇后是大兴名副其实的一代贤后,不仅与当今圣上青梅竹马,多年依旧伉俪情深,携手并肩同行,让后宫妃嫔无不是艳羡。还与当今圣上庙堂共治,提革新任官制,给寒门僻出来一条狭路,任人唯贤,举才为用;又设督察司,监察百官,悉天下民情。
前世在韩府收场的难堪,赶京击鼓陈冤,雪夜极冷,却意外碰上了微服私访的皇后,予她一恩赐,她永远忘不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在劫丧难逃时,拉出一把。
很快便闻:“都平身吧!不过寻常聚会,在座各位父兄登朝为官,为大兴谋盛象,如今本宫也不过代当今圣上,全聊表心意。”
很快用膳过后,裘皇后带着大家到了赏花环节,大概更定,凌空星点萤耀,女眷们成群结队往□□的花园。
秦宁佑在起身刹那,被迎面来的宫女撞过手肘,身子侧歪开,抬眼望去,那宫女隔着不远距离颔着眉,朝她作揖,看不分明,人早已匆匆而离。
手心里还塞着余温未散的字条,摩挲了几下,身后又响起秦妍疑问一声,“秦宁佑,你在看什么?”
秦宁佑收回手藏起袖子,转身弯起唇笑着摇了摇头,紧跟着人往□□花园。
而不远角落里有个身着素白广袖裙的女子目睹全景,暗自神色,一点波澜不见,渐而抬步出殿门。
盆栽沿途铺展开,金黄的桂花,绿茵的忘忧草,幽闷的铃兰花,璀璨的牡丹……只有想不出来的,嫩叶如滴,娇花鲜艳,秦宁佑也无不是愣神,这娘娘的耐性韧性非同决绝。
贵女们惊叹不已,哪怕是善插花自懂非凡的也自残形愧,压低声线指着哪些难养活,吸着一木一草的呼吸。
走过木拱桥,所有人目光都投向一揽无尽湖塘中央含苞待放的羞含着片片花瓣,紧紧包裹着花骨朵。
人群里忽然传声轻慨:“那不会就是西曼王室进贡朝廷的那株紫夜昙花。”
有人紧着接上:“自从传闻早就枯死,没曾想能在这宫里瞧见,当真是意外惊喜。”
秦妍在旁许久才出声:“可是它本该在淮荣,何苦移栽盛京之地,还成了魅上的贡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淮荣当是北疆十里外大兴的国土,可是在永兴一十年它被丢了,丢在战无不胜的罪臣周谦身上。
被往后千秋万代戳着脊梁骨,横凌眉冷唾弃承青古骂名。
周遭很热闹,一阵惊叹声,指弄花意翻涌起落。
秦宁佑蓦然接上:“兴盛之下,龃龉暗流,有时候怀疑上众人皆醉的反应,何不是幸?”
安乐生平的日久了,人会忘了苦楚痛难,会习惯当下的长熠,可是淮荣失守,麓桥久久遗在北疆,他们都忘了。
“我母亲一向不喜我如此优柔寡断,甚至是摒弃,”秦妍眸色覆上一层晶爽,忍不住低眉自嘲着:“我很少能有自己得想法,我姨娘是宫里的贵人,幼时难捱祖母的严苛规序,可那段时日从两年前回到锦竹苑成了奢望。”
秦妍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我真的很讨厌,恶极了他们用权力满足私利,而我就像提线木偶起到移花接木的效果,没有心,没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