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融融，水波粼粼，矜安苑里的银杏树的树根遒劲粗壮，根系深蒂固于肥沃土壤，向上伸出如手臂上横亘青紫筋脉的枝条。

秦宁佑望着窗纸剪下的半烛身影，暗了暗眸色。

息兰和抱竹守在门外，容嬷嬷也在三小姐进门掩上门离开。

两人之间的关系蓦然变得微妙，崔谷覃蹙了眉，是这次回京的时候，还是当初离京便生了间隙。

秦宁佑见着阿娘欲言又止，几次张口却又将话咽了回去，她主动开口问着脸色明显不悦的眼前人，“阿娘，这么晚了，是何事如此着急？”

崔谷覃吐息不慢也不快，眼睛定定的望着秦宁佑道：“阿槐，你为何执意要去宫里的宴会？你又为何唆使起老夫人打压大房？你知不知道……”

秦宁佑满腔幽怨的打断，“阿娘，蒋夫人从始至终没有让我安然无恙的活着回盛京城，不管是在安庆，还是现下在矜安苑，到处无不是她的眼线！”默了一息，轻吐了口气：“我也要保护我身边要保护的人啊……”

“至于祖母，您那夜没有解了阿槐的惑，如此便往老人家那讨教一二。”

崔谷覃闻此眼眶通红，快步上前抓住秦宁佑的双手，目光幽幽地盯着那双桃花眼，言辞恳恳：“阿槐，我们之间……的母女情分，一定要在今日分的明明白白吗？”

臂膀上的指节紧攥着，还带着后怕的颤抖。崔谷覃的眸底划过哀恸，上下唇尽失血色。

秦宁佑终究撤开双手，往后退开两步，瞬间空气流通，崔谷覃身子狼狈的踉跄下身子。

秦宁佑别开脸，眼尾止不住酸涩，微微昂起头，只怕打转在眼眶里的泪珠打落，嗓音沙哑道：“阿娘，到底是因为我会在宫宴上丢上礼节，还是害怕我遇见你不想我见到的人？”

崔谷覃不敢赌，亦不愿猜测。

她和老夫人藏了长达十年的秘密，也是秦府百年难磨去的污迹。

崔谷覃仍挣扎着出声，带着恳求：“阿槐，能不能不查下去了，那场冤案里牵扯太多关系，非你轻鸿之力翻江倒海……”

秦宁佑闭了闭眼，见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妇人，紧绷的神经不敢松懈一点，双手搀起对方的手臂，长眉耷拉着，也是带着哽声：“可是阿娘，我必须去做。”

崔谷覃被秦宁佑揽进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崔谷覃，深吸了口气，压低声线：“阿弟，我要为他挣得一线生机。”

崔谷覃听清了耳语，近乎瞪大双眼，流露出难以置信，想起当年中元节上门来的夫人，眼珠枯黄，面黄肌瘦，眶里浮满泪水，明明整个人精神恹恹，偏偏身子福裕。

史书上，帝王建国初，多数设百官，天下黎民休养生息。可先帝剑走偏锋，立皇威，收设听命天家号令的督察司，大权尽揽中央。甚至加大征收徭役，拓疆收失地。

崔谷覃每每回忆起那段昏暗无天的日子，眉宇间覆上一层难散的郁闷，声音极低：“永兴一十年周史之案前，周将军全揽军政大权，北疆，西南尽数周家军。先帝收权归中央之际，民间盛行一首诗歌，天下兴，当民生，君清侧，朝野舜，催实重，舟难行。”

催实重，舟难行。

崔实忠，周难省。

崔谷覃在嘴边念了两遍，秦宁佑愣住。

“就这么两句藏头诗，在陇庆街不胫而走，一下子将崔、周两家推向风口浪尖，当时人人都说崔家是先帝一把刀，杀鸡儆猴的锋刀，而周家便是金銮殿上第一堆白骨。”

上辈子也是在出嫁韩府，在书房外听过秦氏父子低语呢喃的前四句并非完整的，而后两句才是完整的。

秦宁佑眸色愈加冷，上辈子所有的都是假的，张太医不过在这场遥言里作了推手，而邵叔、廖嬷嬷也不过是引出旧案遗孤里的棋子，皇贵妃是靶子，晴婕妤一族也是天家分衡皇后裘氏一族。

崔谷覃踱步到窗边，伸手抚了下盆栽里的黑土壤间挣出的绿芽，水珠滑落浸没土壤缝隙里。

“顿时流言四起，甚至惊动了先帝，威武大将军被派遣北疆，收复淮荣外的麓桥。没曾想大军节节败退，退至淮荣。而我阿兄崔行将作援军前去北疆支援，半路泥流封路，在赶到淮荣前也沦陷了。”

“而盛京通敌叛国的信件，收刮民脂民膏的陈词在朝野上下传的沸沸扬扬，先帝大怒，下令周府上下斩绝。”

秦宁佑怅然：“所以崔将军于北疆自刎以死明志，是愧对吗？”

崔谷覃立马否认：“是为了以命破除祸众的谣言，还大兴安宁，而非被几句饶舌诗民心惶惶。”

崔行将不过被有心人借刀杀人，明面上天家的示意，灭周府上下的祸首，其实是一石二鸟，收北疆，西南的兵权巩固皇权。

崔谷覃上前摸索到秦宁佑冰凉的手，一脸心疼，“那年上元节周夫人托孤，恳求瞒住你过往身世，继续以秦府三小姐的身份活着，与她在安庆有过渊源，承过她的恩，便应下了。”

顿了下，言辞恳切：“阿槐，便听了周夫人的话，别纠结于过往，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一点挣扎，甚至甘愿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