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快出现在秦府对面街角,可令众人惊措的是,三个人并肩来走近。
聚在秦府门口的人都探出脑袋,打量着牵着马车来的三姑娘,二房夫人狭装惊呼,言语中不掩嫌弃:“当真是把自己当乡野里长大的,半点礼仪规矩不见,抛头露面从城门一路走到秦府,成何体统!”
紧跟着一女声接上,“三姐姐也真是的,她是一路走来不冷了,倒让我们跟着在冷风里吹冻。”
蒋昭仪冷着眉推了下秦四以作止意。
秦宁佑救济北疆棉服盔甲,圣上听闻赞不绝口,大赐恩典,今时今日的三房可不同往日。
大姐嫁给大理寺卿,大哥北疆握兵权,连着旧日里成日惹是生非的成了说书人辩绘成各种版本脍炙人口的称颂事迹。
不然府里的老祖母会让全家来接待,蒋昭仪想到这里脸色黑了不知多少。
秦宁佑很快走近,和息兰抱竹一左一右俯身作揖礼,先后喊过阿娘,各夫人、叔伯,以及姊妹。
冷风里,女子屹立得身影苍如松,白色的帷帽和素白衣袄快融于天地里。
蒋昭仪睨了眼身旁泣不成声的崔覃谷,上前挪了下步,颔首低眉质问道:“三姑娘,你可知迟了多长时辰?在安庆终究没将你这身犟气敛去,还愈加甚。”
一身青色素纱襦裙,头梳着两双螺发髻,扬起鼻子,抽身依偎在身上的二夫人,打得自家母亲措手不及,扯起嗓子接道:“三妹妹,听街坊走来走往的行人,可是听说你这一进城门便冲向醉仙楼,安庆到底是僻远乡野,助长你这一身劣气。”
息兰、抱竹闻此脸色苍白,她们想过回来时没人看得好,却没想到是一个府抵制着自家小姐回来,怒不可遏,均止于小姐在一旁静待时机。
突然一声不卑不亢的女声落下,“二妹妹一向久居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也不曾听说,难不成这门口往来的人交谈声能传到碧竹阁,还是说二夫人久不褪市井风气,任二妹妹学去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还有四妹妹,蒋夫人好歹高门书香门第,我虽出嫁十年之久,却没曾想左一口右一句暗讽出身乡野来遮嘴,这教养栽培实在令我赞绝。”
秦江瑶缓了下,再看向门槛底下站着的清瘦女子,语气不禁柔和下来。
“再说了,三房的事,纵使阿妹千百错,上有再生父母,兄姊,各伯母何来越俎管他人教化,自家的事一地鸡毛,也不需操劳过多。”
几句说的秦二、秦四脸青了又白,蒋夫人也没好脸色,将秦四拉回了身后,敛下厉声道:“本该日落前到府,可你折腾的时辰这个事认不认,秦三。”
秦江瑶欲再出声,秦宁佑昂起头,一语干脆:“我认。”
“不过在此之前想送给蒋夫人一个大礼,说不定还会对秦三改观。”
直掀开白帷帽,一双琥珀色眸子直直凝着正中央的蒋夫人,带着赤裸裸坦荡如砥目光。
人群里一阵惊呼,实在秦三小姐实为貌美,惊为天人。
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勾起,明眸皓齿,高挺的鼻峰,眉如青黛,整个眼尾似山涧的清脆的青泉朦胧一层雾,身姿窈窕,一身乳白银云纹镶着衣交领的白袄裙素净超脱气质尽显,发髻简单,青丝万千只别着通体雕花镶玉碎的银簪。
不是说南蛮是个瘴气萦绕的野地,可是这秦三姑娘愈加水灵,那肌肤如藕白,实在惊叹不已。
息兰上前抱过帷帽,和抱竹去马车里的人拉了出来,鼻梁和额头上密布着斑驳青痕的秦二公子很快现在人眼前。
秦妍见状难以置信,“阿兄?”
蒋昭仪眉心快皱成一团,眼皮突突地跳起,周围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蒋昭仪身上,不掩幸灾乐祸。
这二公子从哪里捞出来的,在场的无不是心知肚明。平日大房习惯趾高气昂的做派,二房此刻无不是扬眉吐气了番。
秦宁佑作揖道:“非宁佑故意捱了时辰,马车刚进城门,便听闻秦府的二公子为争醉仙楼的绿袖姑娘与一公子大打出手,”
“本想着,要是去拦着些二公子,倒也省了些麻烦事,可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夫人,到底怪宁佑没有及时拦住……”
宛嬷嬷立刻接受了夫人的旨意把二公子和二小姐带回了锦竹苑,这场闹剧草草才结束。抱竹、息兰随着秦宁佑按例去拜见祖母。
蒋昭仪疾步回到锦竹苑,在门房关阖地瞬间,满腔的怒火快冲出喉咙,侧身便是掀一桌杯盏,茶壶淋漓一地,刺耳的清脆声惊起屋外树上的惊鸟。
秦妍闻此倏地止住,嘴抿成一条线,撒袖后拐向了西厢房。
蒋昭仪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冷笑道:“你说她看向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挑衅我,尽管千方百计,绞尽脑汁还是让她钻了空子回了盛京。”
宛嬷嬷到底抖了肩,上前惊呼:“夫人大局为重啊,娘娘那里可是环生虎狼,举步维艰啊,万不可因小失大。”
蒋昭仪撑着宛嬷嬷的手从一片狼藉走了出来,闭了下眼,深吸了口气,声线平稳:“对了,还有那没用的竖子,行家法三十大板,关禁闭六日,吃食尽断绝。”
宛嬷嬷低眉连连应好。
矜安苑里,秦江瑶和崔谷覃见着秦宁佑进来,恍然惊坐起,秦宁佑的动作同样放慢。
崔谷覃往前走了几步,眼眶红彤,唇角下拉着。
原本远距离看着窈窕,此刻只余清瘦,脸色疲态尽显,这十年她到底过得可称心。
崔谷覃喃语:“阿槐,这个节点上,何故回京,你可知多少双眼睛钉着你,恨不得扒下来一块肉。”
秦宁佑弯起眉,不正经岔开道:“阿娘,你见我生成这般可还欢喜?”
“见到我,活得与你想的那样可还欣慰?”
崔谷覃也不难为她,抹了眼角的泪,轻声道:“阿槐,你好好的便好,阿娘从未要让你成为谁,或者比谁好,只要你好……”
秦宁佑也拿上手帕揩拭泪水,慰语道:“阿娘,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哭的我这心里也是水汪汪的。”
注意到旁边默语的秦江瑶,秦宁佑侧眸轻声唤道:“阿姐?”
秦江瑶局促不安地应了句:“哎!”
就像家常那样问一句:“姐夫他,对你怎么样?”
秦江瑶闻此满眼慈爱,上前搀着秦宁佑的手心作势要探进衣衫,秦宁佑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触到微微隆起小幅度的肚子。
对着秦宁佑惊措的眼神,笑声说道:“我对他相敬如宾,他亦懂我迟钝,你感受一下!”
秦宁佑心跳加速,掌心还遗留着新生命的滚烫跳动。
秦江瑶说着双手抓住秦宁佑的手,难色开口:“不过,每至年关,阖家团圆的日子,独独缺了你在桌边吆喝着要吃蜜枣糕的声音,阿槐,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我再果断些,是不是你就不用去那南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