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在与阿姐京郊的最后一面,自己各种隐疾缠身,忧思过重。她就这么百无禁忌,温柔地挽着自己的手贴在腹部上,语气尽是柔情。
“阿槐,等你年关后忙完,便可以做小姨了!”
原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阿姐的心魔一直是自己,秦宁佑只觉得迟钝是自己。
秦宁佑笑着摇头道:“阿姐,去安庆是我的选择,关他人何事。阿姐你不寡断,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那你又何故狠心着不与见面?当初我不止一次去安庆,你要么忙着,要么出远门?到底心里是怨我的!”秦江瑶蹙着眉又问,势必不刨根问底个明白不罢休。
秦宁佑只顿了下,才半掩半实坦声道:“我的好姐姐,我是怨我自己啊,当初从树上跌下来砸了脑袋,再醒来脑子里多了些陌生画面,阿姊和阿兄与我渐行渐远,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
秦江瑶满是责怪:“就因这个,你就这么狠下心来,阿槐,我真的……”
两姊妹又攀谈了会,可一边的崔谷覃听到秦宁佑多了份记忆,脸色苍白。秦江瑶现怀着身子,谈府不给其多留,很快被带来的婢女,侍卫护着回去。
矜安苑里独留下崔谷覃和秦宁佑两人,崔谷覃摸索了许久,才试着开口探声:“阿槐……你……”
秦宁佑眉眼舒展,开口:“阿娘,我都知道了,阿兄他也知道了!”
一阵树叶婆娑声,夜格外寥廓。
崔谷覃后知后觉,言语里尽是难堪:“原来这才是当初决心疏远我们的原因,难怪你毅然随着母亲南下,阿槐,既然躲起来了,为何又回来啊……为什么又要回来?”
秦宁佑亦一字一顿袒露:“我从未想过要躲起来,阿娘,只不过当时所有人在逼你,逼秦三房,倒不如全了她们的心意,也算报阿娘代生母的养育恩。”
一水镜湖嘀嗒声,波澜着心海。
崔谷覃蓦然问了句:“你恨我吗?”
秦宁佑几乎没有犹豫:“从未恨过,要是你不嫌我是个祸害,您永远是我的阿娘。”
崔谷覃吐了口气,释然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上元节前后一旬,陇庆街上张灯结彩,火红恍惚,阖国欢庆。连宵禁宽限了许多,就比如此刻烟火仍璀璨在天际,街桥上人来人往,两两并肩依偎。
府里还是不习惯待着,蒋夫人怕是绞尽脑汁派人地盯着她。
带上帷帽便从侧门溜了出来,街道两边欢声不止,可都与秦宁佑无关,像当初在安庆一样,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若即若离的膜。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往前走,想着阿娘不久前说的。
“当初遇见你是永兴八年的冬天,我南下归省,当时你脏兮兮地蹲在码头边,寒冬腊月,就盯着湖水船帆往来,我就想着去问问,你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结果呢,我还没唤你,你脸涨得通红,坠满冰碴子,倒在我脚边。”
“在你抱回去之后,你就发起了高烧,日夜不退,好几日醒来了,却糊涂不记事,你阿兄趴在床边一个劲喊你阿妹,我就动了个心思,带你回盛京,也就前后脚,恰巧那人家寻到两了安庆。”
“我再知道你的身世,还是三年后的上元节热闹集市,你又走丢,我和你兄再寻到你的时候,你被一个妇人搀着,在一糖葫芦贩卖户边买糖人,我隔的太远了,大概看了个轮廓。”
“直到我在你阿爹的书房发现一幅肖像丹青,我才认出当初那个妇人大概就是周夫人。之后你阿爹才和我坦诚,他谋得高位,节节高升,多亏了当今的宰相,这丹青也是在那喝茶带错了。”
“不过你也知道他那德性,没什么远见,没了人扶衬的时日,之后官途上他遭连削官贬谪,要不是蒋妇人的娘家人捞上一把,早不知该贬在何方何地。”
她失声许久,只问了句:“如果我永远不知晓,阿娘是不是一辈子也不与我摊开?”
崔谷覃止了许久,没有任何瞒声:“阿槐,每个母亲都有私心,它有些偏执甚至义无反顾。”
和上辈子不一样,到底是阿娘说了谎,还是被前世一叶障目。
秦宁佑就这么昏沉着一个劲往前走,雪地印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脚下却垫了石块,心神难恍,下刻就扭了脚,不设防的身子失了稳,倒往街道那坑洼雪化的水滩。
忽的腰腹挽上拽力,鼻腔扑鼻而来的高山雪树香气,秦宁佑眉头突突跳着,借着力圈上男人劲瘦的脖颈,岑韫另只手穿过膝盖下方,捞起秦宁佑整个人,裙稍掠拂过一滩水,绽开一圈又一圈水晕。
乌发在半空了划了弧度,遮掩着撒下的缕缕银丝,秦宁佑仍惊讶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俊容半脸,连手上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再等秦宁佑反应过来,岑韫把她带到空地便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秦宁佑脑子仍晕乎着,耳边便响起,“为何回盛京这么急?明明可以迟些日子。”
秦宁佑缓了会,才低声道:“既然决定要回来,那得尽早把些虾鱼收拾一下,才能落下脚。”
一语毕,瞬间空气静默了下来,雪絮顺着西风纷纷扬扬地飘忽在两人衣角若隐若现交叠上。
岑韫忽地抓住眼前女子一时不自在,目光掠过修长脖颈,异常殷红,甚至蔓延到左耳廓。
刚刚他指腹不经意擦过的地方,背在身后的手,指腹漫不经心摩挲着刚刚转瞬即逝的轻腻。
不禁勾起唇角,道:“秦三姑娘,你还记得上次问你的问题吗?”
秦宁佑怔然,别过脸才道:“我以为当初的反应算作上回答。”
岑韫口吻疑惑:“朋友吗?”
秦宁佑皱了下眉,这人就在戏耍她,抬起头来,重了语气:“朋友的话,算不算我高攀了晋安侯府世子?”
岑韫狭长的黑眸此刻盈了多情柔意,一点一点抓着身前女子的视线,敛去一身不着调,轻声开口:“算我高攀了秦三姑娘。”
秦宁佑恍惚在那双黑眸看到一个细小熟悉的娇小身影。直抓痒着心窝的,连藏在宽袖的手慌得攥紧,脚下往后撤开半步。
“岑韫,我……”
她想说,今晚脑子太乱了,你就别来乱我了!
可是岑韫低身不紧不慢地紧跟着问了句:“嗯?”
见着人又是屏息凝神要遭大难的模样,没再上前逼问,主动往后撤开两步,给了彼此舒适的空间。
有些无可奈何,哀叹了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信任我那么一点,哪怕只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