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琼仍难以置信,眼前的女子和她换的不是满香楼的部分分驻,得到渭洲城这织网,毕竟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
可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面前,神色不掩紧色,说着,她要与渭洲城有宫里往来的名单。
拐弯抹角地要她帮着找人,硬着嘴来,让她先开着口,让她顺水人情,也要承着奉为金箴,久久感恩戴德。徐清琼嘴角扯着笑,垂下眼帘。
要是以前满肚子坏水儿上门来的人,她定是要先把人绑起来,再雇几个练家壮汉教讨几番,没几天的鼻青脸肿,是扔不出满香楼的大门。
可现下是行不通的。
徐清琼扣下杯盏,手指轻轻在碗底转了一圈,只道:“秦三小姐,名目实在不便给,不过今夜你要找的人会出现在琼梦阁,我不是接应人。”
顿了顿,再开口道:“听说,那小孩走丢了,奴可以吩咐下去,暗中搜寻,三小姐意下如何?”
秦宁佑听到那句话,便匆匆直起身来,侧立在茶案旁,微微颔首。
“那就劳烦郡主了!”
徐清琼实在装不下去了,冷瞥了眼珠帘纱帐后的女子,“得了,三小姐,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和我在这演皮影……”
可秦宁佑只沉着眸色,一言不发,明显地难捱着脾性,徐清琼嗤了声,侧过头换言:“不过你要以身作饵,身份怎么也掩不住?”
秦宁佑回道:“只要引出从杏花村追到渭洲城的黑手,便值得!”
徐清琼又道:“如果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该如何?”
秦宁佑此刻却松下了,“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但是我已经走到现在了,郡主,我回不了头。”
“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都是真的便好,我想守住眼前的。”
窗外淅沥着细雨,水痕斑驳窗花,徐清琼从窗外移开目光,难得感慨:“秦宁佑,有时候真看不懂你是怎样的人?”
可没有人回,就在那任风粘稠着潮湿在半空扬不止。
秦宁佑神色不变,可内心扯了口,所有情绪都穿着缝隙无孔钻入心窝。那夜河滩旁,男子同样调侃般地质问她,而今再回忆起来,她竟也找不到答案。
在临走前,徐清琼特地交代了手下备了纸伞,秦宁佑接过,停止步子,侧眸与纱帘里的倩影颔首,“东家心怀柔情,是我的幸运。”
再等徐清琼回神过来,对面的茶早已凉透,勾头从窗口眺望街头芸芸众生,往来道旁也没有那人的踪迹。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姑娘。
回到客栈,秦宁佑一阵恍惚。
有垂髫竞相争逐,堂亮的稚语如雷贯耳,秦宁佑心跳蓦然地加速,提起裙摆穿过人群,跨步上楼槛,一路直奔堂廊尽头,一把推开客房的门。
一颗心直落谷底,里面空无一人。
隔壁的房门咯吱响,蔡文林和抱竹见到是自家小姐,第一次见小姐脸上抓住如此失魂落魄的情绪,可也难怪,与阿唔相处的日子来,都是那小子逗着小姐开心,形影不离。却没想到不告而别来的这么快,当初盼着的,却发生在先下,如此无措。
两人慌忙地走到跟来,彼此都有些忧心秦宁佑的状态,蔡文林掏出道:“小姐,我在典当行发现了这块残缺的布块。”
谁都了然于心,是阿唔身上的衣料,小姐亲自采购和缝制的。秦宁佑伸手接过,目光临摹着裁撕的边角,没有多于的扯拽,一刀划落。
他在告述她现下无恙,是自愿的,阿姐不必忧心。
秦宁佑只觉得心口被刀绞般,他还是不信她。深深地闭上眼睛,微微侧眸,隐去眼角滑下的清泪。
抱竹见情绪不对,赶忙上前搀扶着秦宁佑,转头看向蔡文林,打眼色。
蔡文林叹息出声,上前蹲身拾起布料块,深深地望去失了分寸的女子,几次欲言又止,才开口问道:“小姐,还找吗?”
秦宁佑不着痕迹地揩拭了眼角,丢下一句,“不用了,以后便不提及此人。”
蔡文林眉心跳了跳,连抱竹心跳都漏了拍,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
但蔡文林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息兰和戎茭姑娘在典当行那边还需盯着吗?”
秦宁佑攀在门栓上的手一顿,在推门前说道:“撤了,明日你们就在客栈等着,另外告诉戎椒明夜和我去琼梦阁。”
蔡文林见着掩上的门,又是声叹息,抱住在旁也忍不住发牢骚,愤愤不平:“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亏小姐满眼都是宠溺他,如今不打招呼就走,还怨着小姐!”
蔡文林眉心皱成一团,拍了拍气鼓鼓的抱竹,说道:“以后莫要在小姐提到阿唔,你别看小姐一脸淡然,心里怕不是千疮百痍。”
抬头望着屋内已是一片黑暗,小姐这些日子神经都绷着,难得早歇休息。肩膀动了动抱竹示意,两人走进相隔的客间。
门廊上恢复一片寂静,可屋内床榻上团着的抱衾抖擞着,秦宁佑嘴里塞着蓝色手巾,蜷缩着身子微弱的呼吸。
头上的发丝和汗水成坨贴在脸上,满面失血色的,和夜色了无生机。
发病的日子越来越频繁,甚至从原本的心窝扩散到胸脯,上半身抽痛直冲头脑。
意识越来越不是清明,混乱的,还是所有人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地跑,去抓住,再回顾四周,消散的越快。
指节攥紧心口处,狰狞着面孔,难以纾解。
别走,却成了秦宁佑两辈子的执念……
渭洲城的月夜极其深,给北岸巷角拉得幽长。最里处右边的深宅,纸灯摇曳,恍惚着梦。岑韫半拢着里衣从床头惊坐起,粗重地喘息,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谈颂身着夜行衣从掩上门进来,见着床檐边失魂的人,略微诧异。掀下蓑笠,一身潮湿抖擞,来到桌边点起一簇火光,那瞬间照亮了半个屋子。
谈颂再回头,才惊觉岑韫的状态不太好,犹豫问道:“你又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岑韫嗓音带着哑:“满城雪絮,火光蔓延,断壁残垣,宫闱血流成河……”
窗外风声鹤唳,藤枝咔嚓声闷响,沉重的直抵谈颂心窝,即入隆冬,再到年关,又是重复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