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说得极淡。
徐清琼立马想到那个随从的少年,信里多次提醒警惕的身份,冷哼:“他是罪臣遗孤,是朝野眼中钉,肉中刺,你图什么?”
秦宁佑闻此,眼帘掀开,眸光微侧,言辞凿凿:“我也本该受尽天下人口诛笔伐,如今独留他一人,于他何其不公。”
“你……”
徐清琼瞬间从话语里究出深意。
可还是难以置信,当初周史之变竟有两个遗孤。
秦宁佑继续道:“哪怕我抗拒万分,千防万防着身份的东窗事变,事实如此,它本身就更改不了。”
“所以郡主这是我给你筹码。”
徐清琼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下刻抵着秦宁佑脖颈边的利刃撤开,嬷嬷随后作揖退出厢间,掩上门守在外。
“三小姐里面坐吧。”徐清琼又深深地望了眼眼前的人,说着提着裙摆席地而坐,秦宁佑紧随其后坐于对面。
“小郡主暂时无性命之忧,至于解救,还得从长计议。”
秦宁佑将信物推到对方面前,她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抗拒和不耐,可偏偏执杯指节间的隐忍和不甘,西荻王室血洗亲王事变多少耳闻些,但还是轻声确认道:“郡主想好了吗?”
徐清琼斟满一盏大白,执杯对饮,嗓气颓丧:“秦宁佑,正如你所说的,我必须接受当初刺我万分的事实,因着王庭局势紧迫,她必须活着,哪怕罪恶到该下地狱。”
得到肯定的回复,秦宁佑从另边递上铜制令牌算是物归原主。
徐清琼看到此物不知该笑该哭,若是往日她定要狭装着失而复得的惊呼,可此时此刻她装不了自然而然的心生喜悦,“秦三小姐,为何找我作同盟?”
秦宁佑丝毫没犹豫,“毕竟是连岑世子嘴里都舍不得放不下的一块肉。”
徐清琼闷笑了几声,“之前三小姐当真避嫌的很。”可话锋一转,话语里带着轻侃:“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他被你如此戏弄,还一次两次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与你当真不熟?”
秦宁佑依旧秉先前之见,“不熟。”
徐清琼轻抿了口茶水,语意未穷,“我看未必。”
秦宁佑辩斥不过,只留她在旁自顾自的臆想,视线凝着桌案上的茶盏出神。
她也是今日才知岑韫也与满香楼有纠葛,他确实算得上好人,不过立场不同,上辈子纵使有些许牵扯,今世郡主的事算答恩,她有私心,不坦荡。
当断则断,事到如今也该到此为止。
渭洲城的一巷子,简陋的四方屋里。
岑韫宽衣扔到椸枷,斑驳的月光下,露出粗糙黑布条捆过劲瘦的背脊。可晦暗里,各种疤痕烙印在周身,尤其是靠近心口几寸处,出奇骇人。
谈颂从盛京城赶到渭洲城还未歇下脚,一进门便是一阵血腥味,蹙着眉又是准备清水和包扎物。
再推门,那人抬起另只手揭开原先包扎在身上的黑布条,谈颂见状急忙上前,“我来吧!”
岑韫放下手,接手给他。
谈颂一眼没眼看他,也就这时候顺眼些。
黑布条很快揭开,谈颂怔住,箭弩深可见骨,但很快回神,扔着原先布条在旁,先清理伤口,在一旁正准备重新包扎的谈颂见状也是忍不住发牢骚,“先是打上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他还真是下狠手了,你呢,到底怎么想的?”
岑韫却没出声,紧凝着血迹未干涸的黑布条出神,嘴角连他都无意识的微微上扬。
对方没有回他,他啧声不止,“岑韫,我和你……”
话声忽然止住,谈颂抹了下眼睛,瞪溜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现下看到了。
岑韫视线也无意识地撞上那求知欲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一僵,垂下眼睫,咽下一口气,手下无措地从旁边拿起一药罐。
谈颂没放过他,“这不是他包扎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谈颂揪着话题继续问道:“岑韫,我看你是中邪了,伤成这样,还笑得如此春意荡漾……”
岑韫也是欲言又止,直接拾掇起床榻上的竹枕砸向身边喋喋不休的人。谈颂也手疾眼快躲开,见着对方满是欲掩弥彰的模样,干脆一口气说完。
“是不是渭洲城的哪家小姐?”
动作间伤口被牵拉到,岑韫吃痛弓起腰身,黑眸上覆上一层阴霾,牙缝里挤出两字,“不是!”
谈颂也是见好就收,经年来难得见眼前人恼羞成怒成这样,连声道:“不说便不说,你也莫诓我,迟早……”
直到岑韫横过冷厉的目光,那人才噤声,室内暂恢复一片宁静。
岑韫上完药后,动作略缓地和上里衣,才问道:“盛京城里怎么了?”
谈颂边拾掇着剩下的狼藉,边回道:“如今朝堂有意翻当年周史旧案,陇庆街巷关于当今圣上非正统的谣言四起,殿下与张府周旋,实在分身乏术。”
岑韫也正色道:“你可知晓王传真这个人吗?”
谈颂道:“不就是盛京出了名的书苑东家。”
“他死了,和带回盛京周氏遗孤的讣告几乎一个时间。”
谈颂皱眉,“你是说所有精心设计都太巧了!”
“或许只有找到已故周谦麾下旧骑左参将温颞才能知道。”
谈颂凛然,“当年周史事变,先皇下令诛其九族,骑营手下连坐,你是说屠戮殆尽的人如今还有活口。”
岑韫眉眼愈加凌冽,道:“遗子都还活着,事变涉及的人太广,未免不余漏网之鱼。”
可谈颂只道:“若是藩王叛乱,如今的北疆和渭洲城危机都有其周氏余孽作推手,也可惜了周大将军罹难以死明志的一世清白。”
岑韫却不苟同。
回忆起这些日子里的种种,发现当下有两拨人。有一拨人故意要掩去那事变中人,而有一拨人竭力地翻出旧案。后者他知道不少,满香楼的东家,晴婕妤,七皇子,张太医……
而前者有安庆崔氏一脉,襄阳的宋太保,还有今日才知的,他的母亲,还有……
脑中层层迷雾渐渐散开,映出清瘦孤零的倩影。
岑韫掀下眼帘,嗓音沙哑,“我也快看不清这背后目的到底是什么?到底他们拼命护住的东西是什么?”
“哪怕不惜性命也要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