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这次没再回答，起身便往石门上左右摸索着。

岑韫反而没再催促着她回来，或者往里找出路，望着往日不曾倔强的背影，莫名苦笑。

里面的情绪夹杂连他自己都辨不清。

身后衣物窸窣摩挲声响起，秦宁佑动了下耳朵，微微侧头望去。却惊觉岑韫早已来到身侧，抬手作势摸着墙头寻机关。

秦宁佑也只停顿一会，手上的动作一滞，垂眸红唇龛动，“世子，能问你件盛京城当年流盛行的传言吗？”

岑韫咽了口气，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其他动作，目视着冷硬石壁，“你问。”

“当今七皇子生母晴婕妤曾下过江南曾颂垂柳醉西湖畔，任民间口传，不知真假？”

话音刚落，岑韫喉咙里溢出不轻不重的自嘲声。他有无数次的错觉，彼此坦诚靠近。可一旦他往前跨一步，那人立马后退，缩成一团。是害怕吗？不见得。也许是不足惜，他认了。

难为她绞尽脑汁弯绕套问，岑韫没有回头，莫名也较着劲，低声回道：“晴婕妤祖上于陇渠迁至盛京，旁支系也均于北上，晴婕妤在进宫前也是盛京城出了名的闺阁贵女翘楚，不知三小姐从哪里听说娘娘下过江南？”

而秦宁佑搭在石壁上的手直接落下，长睫慢慢垂下，她听出来他的恼气。空气里瞬间静了几刻，她嗓音慢慢冷了下来：“世子，都到这份上了，何必还装着出不去？”

岑韫一顿，却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甚至探究她恍然低落下来的情绪，可语调依旧上扬：“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次换秦宁佑静默了，岑韫撇了眼，没出声。紧接着手往右上方移了一下，不知在那块砖块上停了一下，往外抽拉几寸。下刻眼前的石门隆隆的开了个缝，阴暗外是一室烛光，可偏偏连烛光都被另一隅阴暗遮掩。

秦宁佑头也没回，钻着缝隙从书房的窗口利落翻到房梁上。

正当从西街巷口和南风会合，身后响起一声，“秦三姑娘，当初晋安侯府是不是也只是分衡秦府势力的棋子？”

冷夜里孤影屹立，暗夜里卷睫倏地掀开，垂在身侧的指节松了又紧。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望向眼前人，而黑幕下的眸光里面揉着的是岑韫不解的复杂。可她避而不答，依旧裹挟荆棘的刺探。

“徇私、包庇，世子做的又比我好几分？”

岑韫手上的动作一止，眸光幽幽地对上探究的视线，书房里的烛光微颤，嗞啦声后红泪簌灯芯而下。

终于他率先轻笑出几声，沉声，“只要她是我阿姐的人，我就不可能一日没有私心。”

她暗讽的是，他又几斤半两，浑吝彻底，心性坏种。当初只不过是他过度臆想，如今有什么资格评判她的对错。

秦宁佑撇过眼他手中的画轴，视线再移到对方的修长眉眼，停了几刻。转身从东南角屋顶上跳进巷角里，而顶梁上的另一个身影紧凝直到那个倩影融于夜色。

秦宁佑在尽头拐进右巷角时，直接撞上折返路从姜府回来的南风。南风见自家主子安然无恙松了口气，退开几步，俯身递上令牌和匣盒。

秦宁佑伸手接过，“可有其他异样？”

南风摇了下头，回忆道：“交接的人身份都瞒得紧，属下无能没有探到有用消息。”

“你已经探到许多了，是那人也没有信任珈弥郡主！”

秦宁佑不意外，如今重要的是为西荻郡主和他们交换什么，他们盘踞在渭州城到底有何巨大阴谋。可再打开匣盒，里面却躺着一对金镂镶玉弯形耳坠，摊在掌上显得玲珑精巧。

是西荻人的饰物，是在指什么人吗？

南风也瞥见落在小主掌心的耳饰，倏然想到当时一怪异之处，那为首黑衣人在他身上停顿许久，再等他抬眼，那人转过身来抬手招呼身边的手下递上来匣盒。而从盛京追至霁州，又从安庆咬至渭州城，种种迹象都朝着当初震惊朝野的周史之变。

“小主，那黑衣人定是冲着当年旧案来的，未必不是冲着您来的！”

秦宁佑眸光暗沉，暗室里的画轴，安庆的邵叔，霁州的周骛，还有真假七皇子。她突然发现周史之变后不久的盛京藩王叛乱是在竭力掩藏着前者遗留下来的果，皇亲贵胄，肱骨之臣彼此心照不宣地埋着事或物。

“即日出发杏花村，弄清失火前夕有什么特别的商队经过，或者是什么人落脚？”

南风俯身作揖便退下，巷口的穿堂风一阵，秦宁佑捏紧掌心背过身去，心里想的都是，王传真事发当日你到底见了谁，让你不惜被折磨到死也要把秘密咽进棺材里不透漏一句。

再睁眼双眼，便跨步进另一街口，很快便回到满香楼。

柴房门前，放眼眺望过去，便见三四人杵在原地，面露焦急。见到她的出现才舒上口气，蔡文林一下眼眶涩红，一下子扑到秦宁佑的身上。

哭腔道：“槐姐儿，我真的快吓死了！我一直跟着那东家，直到听到她也是西荻人，说什么永远救不回你妹妹，再一转身，眼前一身什么都看不到了！”

秦宁佑本顺着安慰对方，可以听见后面直接沉声重复道：“你说妹妹？”

蔡文林还仍有余惊，说的话都飘浮着，“我当时脑子都是空白，听着大概，我不知谁说的！”

“我大概知道是谁说的。”

拉着蔡文林的手来到抱竹和息兰面前，上下打量，一身狼狈，头发尘垢，轻声道：“你们都先回客栈，歧枝护送她们。”

说完三人便被歧枝从侧门带走，蔡文林回头探了眼，才钻进马车，车辙声很快消失于夜色。

而最后剩下的周骛就埋着头一言不发，直到她上前几步，那人重重的扑上来，秦宁佑身子晃悠了下，连带着眸子都颤了下。

周骛幽怨的嗓音挤在喉咙里，哽咽的，低沉的，“阿姐，你能不能惜命些，做这些不值得。”

秦宁佑只道：“我是你阿姐，替你做的都是天经地义。”

周骛直摇头，“如果我的命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我宁可不认你这个阿姐。”

秦宁佑默了片刻，才缓声回道：“或许上辈子你没遇上我这般好的阿姐，这辈子换我来死皮赖脸来做你阿姐了！”

话音刚落，周骛眼皮一抖，嘴角边弯起，眉眼都漾着秋水。

他想，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人，不计回报的捧出真心来，如此，自己也要千倍万倍对她好，因为阿姐是他这一眼到尽头的人生里唯一牵挂。

周骛接过秦宁佑塞进手心的腰牌，跑出没多远又回过头来，见着秦宁佑眉眼松松，微微颔首，周骛抬手摆了摆便消失在暗夜里。

可秦宁佑一路走回满香楼并不轻松，在门前推开门，一把冷锋从侧边横抵至脖颈，秦宁佑不动了，直到眼帘慢慢映出霓红纱裙，紧接着那双不见息怒的细长眉眼如豺狼啃噬着眼前的猎物，蓄势待发。

耳边落下不轻不重的轻啧声，“秦三姑娘，你是我在平生见过最大胆的女子，丝毫不逊色于西曼王庭的勇士，可是这满香楼上你不该回来的！”

秦宁佑目光落向眼前的桌案，轻声道：“郡主，我们谈笔交易吧。”

可徐清琼却收回手上的力，可秦宁佑从身侧递上一物什，那刹那徐清琼连呼吸都止住，秦宁佑继续道：“两个并不坦诚的盟友，藏在诡计里的那把火会反烧到有软肋的身上，郡主，我可以帮你！”

“帮我？”

徐清琼听得那两字冷笑声不绝，她只知道当年事发过后，人人避他如蛇蝎，当今西曼王是阿塔的手足兄弟，也不是任由事态发酵，整个王府分崩离析，不落进下石便是好的。她的亲阿妹为了所谓的名头背叛整个王府，为了活命将阿塔的昔日荣光践踏得粉碎。

“本郡主仇我自己报，至于那叛徒，死不足惜！”

刀锋擦着皮肤愈来愈痛，可秦宁佑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吐声，“可是郡主你的手抖了。”说着另只手递上几寸大小的字条，嬷嬷上前接过，粗略地扫了眼，脸色很快冷了下来，和面前的徐清琼摇了下头。

徐清琼晓其意，冷眉横过来，道：“秦三小姐，就算我已是弃子，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倒戈你！大兴内线人不过是我缓兵之计，看不上眼，也不起眼，”

“何况你只是一不入流的南蛮商贾，要是真有些本事，盛京城的书苑掌柜会卷着账本到渭州城，分崩你背后势力，你以为你有多大筹码！”

“凭我们都有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