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宁佑倏地想起廖嬷嬷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哀惜。
“姑娘,是不是出生便是心脉微弱之症?”
闻此她脸色苍白,左手臂下意识地往身后抵了抵,迟疑不决地低眉点头。
“这便是了,如今已有心脉衰弱之象,心口剧痛,难以呼吸是前期伴随的症状,”
廖嬷嬷倏地顿了下,看了眼垂万缕青丝的人,脸上竟泛起无措,不忍地别开眼来。
接下来的话,让一室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万物声。
“不让自己停下,假以时日,你这身子只怕油尽灯枯得更快,到时白发送黑发人!”
话音刚落,秦宁佑只一语不发,廖嬷嬷也心了然,她需要自己静静,很快离开院里。
“阿唔,别哭!”
秦宁佑从手心里挣开,抬手拂了少年的眼角,心口的剧痛后是一阵蚁麻,轻声道。
“只是那夜的余毒,别怕!”
岑韫马不停蹄三天三夜,行至秦关,还离渭洲城不过百余里,倏地勒停下马,挪了方向到荒草萋萋处。
紧随其后的童真顺着视线望去,雾霭沉沉里,四四方方的城墙,宛如高峰巍峨矗立天地间。
童真道:“少爷,明日大概便能到睢砂!”
岑韫颔首,沉声道:“渭洲城的满香楼东家让施老先盯着。”
童真俯首听命。
拉扯起缰绳刚要转身,忽地心口处泛出刺痛,瞳孔一震,下秒弯腰在马背上,久未动。
童真见对方迟迟未动,撇眼望去,自家少爷低眉抚着心口。
连忙问出声:“少爷,你心口又痛了?”
岑韫想起近些日子的反常,可实在想不清楚。黯了眼色,蓦然想起盛京里那不着调回过来的信,咬牙切齿道:“等回盛京,我定要撕了谈颂那厮的嘴!”
“我定要撕了那乡野丫头的嘴!”
大堂里愤愤谩骂的人正是姜县令的大房朱氏,其母家是渭洲城商贾小姐,祖上曾有几代富甲渭洲一代。
而前不久刚知被安庆北上来的姓秦的姜府远客忽悠。
事后贴身的丫鬟端上一口温茶,圆润壮实的朱夫人拂袖用力甩开茶盏,堂内佣人皆在声响后,埋首跪拜在地。
“我倒要看看,你个女娃娃多大能耐!”
朱氏虽出于商贾,也是姜县令明媒正娶的一家主母。可与自古商贾不喜于色相佯,纵使行事上泼辣,不善掩于色,不具八面玲珑之心思,反而眼里容不下一丁沙子。
姜县令现下人尚在牢狱听候问审,此人便独揽其权,赶着姜县令最近在府独宠的姓杜小妾出府,甚至下窑子。
闹得整个渭洲城人尽皆知。
息兰也津津有味的乐道:“小姐,你是不知道,蔡姐姐扮作你的时候,这个姓杜的姑娘没少来献殷情,又是送杏仁糕点……”
边说边回忆,“说着还挺咬文嚼字的,什么孤身伶仃,身世如雨打萍,身不由己,一攀谈便是一晌午,走了还是闷着情绪。”
门仆也没拦着两人,两人一路顺通走进里堂,才发现长廊上人稀少的原因。
只见着地上趴着的纤纤女子,长着一张净气鹅蛋脸,特别是那双湿漉漉的圆眼,是个惹人怜的小家碧玉。
厅堂里款款走下袖红霓裳长衫的妇人,飞天云发髻,满头金黄长钗,微微扬着细长眉,眸底不屑罔故不掩,居高临下呵声眼前人。女子抹了下眼角,狼狈不堪地起身跪着拉住妇人衣衫摆苦苦哀求。
息兰内心一阵唏嘘,可不想外面的沸沸扬扬在府里愈演愈烈。
朱氏当真百无禁忌,当着府上下遣妾室下窑子。不知是不是朱夫人命令侍从,两个壮男上前就要把小妾的架拉起,可小妾双手挣扎起来,行为状似反抗,可也无济于事。
秦宁佑只低声:“她怕早已识破蔡文林是假扮的,日复一日地来西厢,只不过想博个活路罢了!”
息兰再反应过来,旁边的人早已越过自己身前多少步,紧接着响起铿锵声音,“慢着!”
众人目光一下子扔了过来,正中央的人脸色显然不耐,“你是谁?”
秦宁佑抬眸,先作揖礼声:“姜夫人,晚辈外祖母姓崔,寄宿姜府几日的商贾。”
朱氏明显眸光动了,不仅是商贾身份,更是那个姓氏,直起身子,意味深长的“哦”了声,打量起未遮脸的女子。
淡蓝色麻衣衫挂在身上,头顶梳着螺云发髻,别钗着精巧和田玉梳篦,其余散至腰间。眉眼带笑,双颊似芸黛,特别是那双潋滟桃花眼,微微上挑,艳丽明媚,绝华无双。
深深地剜了眼架着的人,不掩狠嗤意。她哪里不知道前些日子里,这狐媚子就日日往西厢里钻,不是带些渭洲城里的有名小吃,就是流行的画本。
原来留着一手给她使绊子呢!可是只是个女娃娃,又岂能事事尽如人意呢!
朱氏抬颌,“秦三小姐,这到底是我姜府私事,还望回避到西厢房便是。”
杜氏果然不自在起来,眸光殷切地望向秦宁佑,渴求地摇头着挽留。
秦宁佑避开视线,落在身前,声音依旧不轻不重,“姜夫人,恕我直言,如今姜大人尚在风口浪尖,夫人娘家行商多年,难免不结怨,视大人眼中钉的更是不计其数,”
“若是被有心人传到上面,恐怕姜县令在劫难逃!”
缓步上前,深深看过那小妾,“何况姜夫人盛名在外,渭洲城里的贵妇典范,何必为着不足挂齿的宵小之徒,败了自身名声,毁了姜府名节!”
朱氏深吸了口气,见着咫尺的透亮琥珀色眸子,百口莫辩,只丢下句,“可这贱|人偷了妆奁台不少金银饰,不可就此作罢!”
秦宁佑拢袖往后退了退,这朱氏真是贯于张冠李戴,一手莫须有炉火纯青,也没多大新奇,毕竟这么多年的大家深院主母,该有些心计。
不过太直白了些,到底是家里娇生惯养一些天真心性。
秦宁佑依旧轻声:“夫人只需一纸休书将人扫地出门即可,名声败了,断了生源,量此人也无反手之力!”
“这样姜大人免受咀啮,夫人在府上起了威名,也得陟罚臧否分明!”
闻此朱氏喜得拢不起嘴来,招呼着府里的嬷嬷便是吩咐,剩下的都交给手下人,她听进去了,甚至一点不惹腥事全托侍从。
那姓杜小妾见朱氏走远,一身子瘫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着气。再望向解于为难的倩影,却离厅堂越来越远,变成煎纸一角。
息兰仍然震惊,也对自家小姐舌灿莲花的嘴暗暗更敬佩几分,慨叹出声:“小姐,你可真厉害,三两句便让炸毛的朱夫人改了主意!”
秦宁佑笑了笑,“原本都是两个很好的人,朱氏虽跋扈,可底色不坏,每月晦,渭洲城捐粥她是首当其冲,”
“杜氏被卖进姜府,一此满腔才识埋后宅,只苦其挣于四方家院,为了自己的命活着,”
“然是姜祁荣宠妻灭妾,有违亘古常理,才造成如此悲剧,”
“然而人们目光都只聚焦在两妇人身上,不计后果地给人安上争风吃醋的茶后笑谈,何其可笑、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