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的夜色很深,连风沙都带了些肃冷。
岑韫拜别裘老,便与童真拾掇简单的行李驾马行至关外十里的森林小道。
直到侧前边驾踏过秦柏川,岑韫早瞧出人影,虽早已勒停缰绳,面仍露迟疑之色。
秦柏川跨下马,几阔步来到两人跟前,往马背上的人递过一藏青色的包袱。
岑韫扫过对方殷切的眼神,蹙着眉接过,试着往手心里掂了几下,朗声开口:“女儿家的东西?”
秦柏川嘿嘿几声,指着包袱,嗓音正经严肃,“我在北疆搜罗的些小玩意,阿槐一向感兴趣,”
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亲笔家书,也交代着出声,“还有这个,替我交给她!”
岑韫也倾数接过,竟脸上意外不显愠色。秦柏川目光还在人脸上探究,岑韫莫名,轻扯过缰绳,马身抖动了几下,将秦柏川吓开了好几步。
秦柏川稳住身形,抬头就冲着骂咧,“岑韫,你年岁多少?”
“亏得我快马加鞭赶城门外送你!”
“场面话说说得了,别给自己真忽悠进去了。”
岑韫扣好包袱,毫不留情地揭露。
“她渭洲城落脚处在哪里?”
秦柏川摸了下鼻子,才道:“是我外祖母的故交,姜县令姜府。”
说完便挥鞭扬长而去,见着融于夜色的两人,秦柏川揶揄了句,“怪脾气!”眉头皱了又松,又低喃自语。
今夜还怪热心肠的。
“近些日子劳烦廖嬷嬷和邵叔了!”
秦宁佑及四人依次执手称谢。
廖嬷嬷亦颔首回礼,推声道:“秦三小姐,是我们劳烦你了!”
秦宁佑侧眸给旁边的蔡文林使过眼色,蔡文林接受到指示便挽着息兰、抱竹出门掩上到院外守着。
两人见状,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廖嬷嬷先出声:“姑娘,是渭洲城有什么事吗?”
停了几秒,空气再次传开声,“我盛京城的店铺生意出了点问题,现已被官府查封扣押,原先沿途打点的接应头断了好多处,”
“送你们往北疆既定的官道不行了!”
闻此,廖嬷嬷只道:“想来秦三姑娘是另有打算,你尽管说,我们俩并非不变通之人!”
秦宁佑点头,这才继续道:“廖嬷嬷和邵叔可以走郊外小道,等会给幅图,上面有些官道必须走小路,”
“只是阿唔需留在渭洲城,到时年关,我阿兄亲自送到北疆。”
两人面面相觑,算是听明白了,他们两必须先走,可是阿唔要留在渭洲城,正当犹豫不绝,秦宁佑拢下眉。
“经府衙后院刺杀一事,里面有朝中勾结的西荻人,我只怕你们行踪暴露。”
秦宁佑愈加低沉下声音。
“盛京城我有个供应宫里笔墨的生意,可就不久前手下的掌柜被盯上了,还追至渭洲城将人灭口,”
“没有那么多凑巧,只有精心布局,我想在阿唔流落到安庆前,就被这批人给盯上了!”
廖嬷嬷惊声:“追杀我们的人和那夜陷害姑娘你是同一批人?”
秦宁佑也是许久不见的迷茫,“我现在也理不清,若真是,当初外祖母写的讣告为了保护阿唔,反而成了崔氏一族的夺命咒。”
他们隐姓埋名十载而来,面容都不敢见天日,他们躲得连过街老鼠都不如。东窗事发后背叛的不少,信任的人近乎没有。
再寻到小少爷后,杏花村被屠、宋府上下被灭,所有人的身世如雨打萍,这些年来更是被仇恨浇灌着,推着往盛京城走,不敢歇一息。
在旁沉闷许久的邵叔,忽然厉声:“为何如此帮我们?”
黑眸突然浑亮,紧锁着眼前窈窕的女子,问出这些天憋在心头上的话,“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宁佑对上邵叔的视线,与往昔里不同的是,此刻冷冰冰的质问。秦宁佑长睫微颤,肩身挺挺,掷地有声道:“大将军在世时为民请命,定边关常安,晚辈由心敬之佩之,膝下唯一遗孤,该袭其衣钵,精忠报国,”
“何况稚子何辜,他不该就这么被仇恨裹挟一辈子!”
再三日后。
城关外十里河畔,廖嬷嬷突勒停马深深地回望围城。邵叔紧跟着停下,察觉到情绪,抚声道:“秦三小姐是忠良之辈,又承百年崔氏望族正风,品性智谋值得信任。”
“非也!”廖嬷嬷转过头来,缰绳在掌心圈了几圈,垂下眼帘,却掩不住眸光晦暗,再启程前,扼腕叹息:“民间有言曰,好人总不长命!”
“真是做不了一点假!”
尾音尽散尽马蹄挥散的石尘里,再带着悲鸣起落声响,寂于天地间。
渭洲城外围着鸟语花香,树丛成荫,流水如尘白绸绦系着通天府。
和睢砂成了极端,眼前之景似交错带,偏爱地给这方天地留下仙灵。
莫名隔阂感爬上心头,渐而久违的蚁痛慢慢地泛上来,倏地攥紧藏在广袖口里的手,撑着颤巍的身形。
周骛直抬起头,“阿姐,你怎么了?”
“没事!”秦宁佑摇头,只道:“既然送完人了,便走吧!”
说完秦宁佑便转身阔步走,周骛紧跟着在身后。
刚掀帘钻进,周骛只见着眼帘那抹淡黄色如落叶飘曳,而后人踉跄倒在马车上,再等周骛蹲下身,那嶙峋身影缩成一团打颤着脊骨,脆弱得抓不住。
难不成是那夜的箭上留下的余毒,可是廖嬷嬷救人治病有原则,绝不半途而废,此刻周骛手无安处,脑海里闪过,除非……
来不及思及下面,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嘘声。
“别……说……出去……”
这下周骛瞬间明白了,廖嬷嬷不是没看出来病症,除非也是无从下手。
眉心紧锁成一团,刚起身右手腕覆上冰冷的手心,周骛再转头看过去,秦宁佑费力地抬眸望去,少年的眼眶通红,紧抿着唇,肩身难捱着抖颤。
模糊不清的视线,眸光蕴着害怕,还有悲怆,像某种意义上要抓着活着的东西坠落后的无助。
秦宁佑心底竟也生出私心,就这么,不去绞尽脑汁地圈过谎,让他知道,世上至少是阿唔知情。
可也仅那一瞬。
剜心阵痛,秦宁佑倒吸了一口气,手腕被抓握一紧,周骛赶忙蹲身握住那双手,他恍地发现,日光下的纤手实刻嶙峋瘦骨的惊恐。
周骛喃语:“阿姐,我给你去找大夫!”
粗重的呼吸声难捱着传开,淋漓的汗水打湿眼睫,睁不开眼来,半阖着眼皮,光暗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