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还有半日的行程才能到达渭洲城，阿唔的风寒也好了不少，总之往日倦怠的眼睛重新恢复乌亮透彻。

抖擞着浑身精神。

不时扒在车窗上看着除了杂草堆里稀碎石子的一路。

放下布帘，钻进马车里，迎面暖气拂过寒意。

阿唔抱着臂打了阵寒颤，又卷起竹筏装模作样地读着字句。

坐着打着盹，车子很快颠簸醒阿唔。

无事间又抬眸一点一点打量侧边坐着的女子。

几日相处下来，阿唔发现这位姐姐不喜说话。穿着上更是不喜铺张华贵，平日里都是一身淡色素衣，头饰也尽是朴素细雕木簪。

但好在姐姐长得甚是好看，那双桃花眼潋滟，眼尾微微上挑，风华绝代。

像若有若无地吹可即散的风，看不见摸不着。

他突然想到书中写的，“洗尽铅华”四个字再贴切不过。

敛了思绪，轻了轻嗓子唤到眼前人：“阿姐，今夜我们住哪？”

秦宁佑轻声道：“外祖母给我们这里掷了行头，今夜先在临近驿站落个脚！”

说着抬起头来，弯起眼尾，“对了，近些日子天时会转凉，你风寒才好些，衣裳先别褪！”

阿唔双手乖巧搭在双膝上，闻声头连连打着拨浪鼓。秦宁佑见状只轻笑，又嘱咐道：“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小心翼翼，随心些！”

空气安静了好会，秦宁佑久未得到回应，只倚在车厢上，阖目养神。阿唔仰头忽唤声：“阿姐！”

字句极轻，能听出垂髫孩童坦诚吐露的羞赧。

“你真好！”

阿唔还是省略了前面，能遇见上阿姐真好。

秦宁佑鼻翼上下轻微鼓动，难捱着嘴角上扬的弧度，靠着车壁朝里歪了歪脑袋。

随行人很快到了最近的驿站，黑糊字斜旗只孤零零地悬插在半空，方圆几里难得寻到一丝炊烟袅袅的人味。

秦宁佑在抱竹搀扶下了马车，阿唔紧随其后。息兰上前寻驿站小二，抱竹瞧着一毛不拔之景，蹙了眉，难免疑问出声：“金富水绕的渭洲城竟有如此荒芜之地！”

里面息兰在和店家掌柜交涉，蔡文林接上抱竹的话，“睢砂只不过是渭洲城的边陲地，再者紧邻着的边塞要喉西州郡，自古官家必争之地，当今南海是暂时平定了，可是西荻早已对着中原地虎视眈眈。”

息兰惊呼：“难道近些日子传的太子亲自南下征粮是真的？西关真的要打仗了？”

朝廷前些年刚平定各蕃地内乱，新朝才建，国库亏损，百废待兴。偏偏又连年的干旱，谷粮收成尚可一户饱腹，定是无存馀。然边关频频躁动，久受战争折磨的黎民苦不堪言，连朝廷的不战声多于战声。

偏偏以胡一党吊着力气归于战一方，虽众利寡劣，仍在庙堂上争论不休不得果。

一旁的秦宁佑依旧神色淡然，蔡文林点了头继续道：“不然远在襄阳城的宋太保一府上下怎会在这个关头被拉出去挡住悠悠众口！”

都是丞相一党拖着朝堂的风口精心步下的棋子，才得以两方各退一步。

不是宋太保，也可以是尚书府，也可以是户部侍郎……总之该有那么个替罪羊，作点燃药筒的火星。

息兰的脸色一青一白，纵使经商也有如此弯绕，可没有这动辄嶙峋白骨骇人，不敢往下深想，后背打了阵凉激灵。

安庆崔氏也被推着去平衡这打乱的盘根错节的势力。

可为什么偏偏一定是年暮已迟的宋太保？

帷帽下的秦宁佑这才启唇，“不是西关，是北疆。”

“北疆这次怕是难逃一战！”

窗口檀木桌旁，落座着风尘仆仆两人，黑白棋子对弈，年迈长者执下一棋，抬眼瞥了眼眉宇冷冽的青年，适时开口。

岑韫一身夜行衣融于夜色，直直回道：“秦柏川那厮又不是摆设。”

“古语有言曰，战事究于天时地利人和，秦将军虽骁勇善战，但怎可防患于内外！”

话音刚落，黑子既落，岑韫望着满盘围剿白子棋，无声勾起唇角，扔下手中白子，沉默地品着老人的肺腑之言。

“我知晓老师您的苦心孤诣！”顿了顿补充到，“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好不容易寻到当年的一些消息，万不在此半途而废！”

说完，岑韫便起身对着老者拱手而离。

裘老拂动了宽大衣摆，沉重地端在身前，望着棋局上步步漏洞的白子，摇了头会心一笑。

渭洲城内贯条潺潺琼河，传闻舀口勺流水入口甘冽，入喉后劲还带着酒水的香醇，又被世人广传之谓“酒泉”。

地处河流南岸商富云集，往来友客络绎不绝，街道巷角更甚现天下大同之景。北岸不同南岸的包容，相反内敛柔美感，店家沉冽的锦绸缎棉如天上仙，人间镜。

总而比安庆荒凉带着蛮横生长的感觉不同，是带着希冀蓬勃。秦宁佑拨开布帘，眼眸拂过来往经过的渭洲人，五湖四海的商客、文人，心底不免五味杂陈。

许久，阿唔在秦宁佑收回手，阿唔抓住对方眸底转瞬即逝的惆愁。

辨不得一点欣喜。

阿唔也止住手舞足蹈的心思。

也是，阿姐是来为了京城卷走的账簿，蔡姐姐也叮嘱他多少次，在渭洲这些时日莫要事事烦到秦姐姐。

他该听话，不能让阿姐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