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朋党之争愈加尖锐，崔府亦是闹得一团乱，秦宁佑没回庄子上，疾步直往崔府书房，外祖母往昔严令她不得涉足的地界。

从回廊到后苑，秦宁佑交叠着手在身前，才惊觉府内清了不少人，恍然荣嬷嬷从旁边拐角喊住秦宁佑，拨开珠帘招呼着手示意走这边。

秦宁佑转了眼睛，跟着荣从狭仄旁道拐进崔府书房，待她踏进门槛，荣嬷嬷意外没跟上，在关阖上门能明显地抓住眸色一闪而过的担忧。

因檐角一栏比一栏高，缕缕光线透过窗棂打撒在富春百花风屏旁的殷红软毯上，屋内灯光摇曳，照得书桌前埋头书写的崔外祖母侧脸晦明晦暗。

秦宁佑敛了眸，隔着暗沉绸纱对着老人辑礼，“外祖母，盛京那边地店铺出了些问题，可能提前一个月赶渭洲！”

崔外祖母依旧转着笔，埋头只唤着门口的人，“过来，帮我磨墨！”

秦宁佑心一紧，应着声踱步到桌案旁，只犹豫片刻捏起衫裙坐在旁边小心地研磨条。耳旁不紧不慢地砸来。

“当初让你不要插手京城事务，你到底没听进去！”撇了眼对方被揭穿的心虚后带着讨好模样，老人家气打不出来，“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随了你娘的世故，还是你爹的固执！”

秦宁佑起初还没听出话语里的深刻探故缅怀意，也就探头的功夫，瞥见外祖母宣纸上写的行书，极其显目的讣告。

下刻心海波澜起伏，直直地盯着崔外祖母的沧桑的面颊。

崔外祖母依旧没有改往日对她的殷切期盼，一如既往的和蔼不减严厉，秦宁佑吞咽了下喉咙，一时语塞。

惶恐惊惧恍然冰冻住整个眸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笔画落款。

崔外祖母重重顿笔，带着百年世家骨子里的贵气一点叠进空白信封里，执在桌面书堆上，重新摊开一张宣纸，蘸了墨水，一眼两眼对着秦宁佑的眉心，尘封开阖般得落笔。

略微泛黄的宣纸上，窈窕风华的女子慢慢初见雏形，蓦然陌生且悲恸。

又是一阵风偷偷吹动桌上一点嫩绿，闪着秦宁佑眼角处的剔透晶莹。

崔外祖母边绘边轻声道：“往昔京城日子倒看不真切，可能真的上了年纪了，有时候连认槐姐儿都费些劲！”

不难听出崔外祖母咯咯笑声里的苦闷，秦宁佑缓了缓情绪，和上对方的嗓音轻快道：“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然后往前倾了身子，握上崔外祖母的掌心，紧紧地扣住，对着老人沧桑的眼角，一字一顿地郑重开口：“您，永远是，秦槐的外祖母，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像你娘亲，永远知世故不世故！”崔外祖母慢慢地侧过身来，抬出另只手手摩挲秦宁佑的眼角的坠着的泪花，强硬的话语里终究透过一丝柔情。

“哭什么啊！”

秦宁佑噎着哭喉不禁耸着肩，赶忙抬起衣袖抹去纵横泪痕，倔强得让人心疼。

莫名带到几年前刚带她来安庆的时候，刚开始经商起步被黑心合作商卷着投资金跑出安庆，小丫头追了一天最后了了，委屈蜷缩着身子躲在巷角不敢回府。

崔外祖母抬了手又放下，强捱着情绪拿来匿名书信塞到秦宁佑手里，起身前淡声道：“在出发前记得明日把厅堂里的那位招呼一下！”

“还有照顾好自己！”

一炷香时间，荣嬷嬷准时推门扶着欠身的崔外祖母出书房门，秦宁佑望着门槛消逝的背影出神，直到白刺耀眼的光芒射过眼睛。

秦宁佑侧眸紧凝住桌案上的简朴丹青，眉眼盈盈，颦笑间衔着悠长古韵，唇勾绛珠，鼻如青峰，云鬟髻束起青丝，周身清淡绕着烟火气。

与记忆里相差极大，秦宁佑想正如邵叔说得那般，她娘亲长得真艳绝整个盛京。

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眸光微颤，又落下手垂在身侧，念了一遍又一遍外祖母题的词。

平四海以宁天下，佑五湖乃万物苏。

隐在暗隐里的脸颊一侧倏地滑落一滴泪珠，嘀嗒进地板缝隙，斑驳了视线，撑着桌沿紧咬牙关，丝丝抽痛着心骨。

当年自己被他们抛弃得最早，稀里糊涂过完前半生，后半生转头来还要她继承他们衣钵，肩负起口中的天下大义，推着走的一生何其荒谬！

秦宁佑执手握住不断泛疼的右手腕，失力地倒在紫檀木地板上，蜷缩着身子，嗡着声，浑身打着颤。

她怨过他们，凭什么他们自私地留她一人在世上，他们一家三口可以整整齐齐，毫无负担地来去人间。

可是她也感激他们，是他们让她见遍万千山河，览尽世间人情，前仆后继怀壮志者，他们既要守着，那便也帮他们守着吧！

秦宁佑吃痛得抬臂咬噬下去，碎发黏贴在额前，睫毛均被汗打湿，沉闷地呼吸声萦绕耳边，浅褐色瞳仁溃散眸光，一阵蚁痛爬过后背，脑海浮现蔓天火光下的三个影子，意识幻散，脑子重重地倒在地板上，昏沉过去。

翌日，息兰和抱竹急匆匆地上崔府，寻找未归的秦宁佑。昨夜崔外祖母因收到秦府密函连夜赶往盛京城，正是近日坊间翻传开来的十几年前的清安之变，激变起朝堂朋党。

朝堂裘、胡两党之争，分别代表保守派与激进派，为代表人物当今皇后和当朝丞相，站队势力日益划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