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竹慌着从里院跑出来,不过漫无目的寻求助,好在声音被沿途呼应起来,都七零八散地往后院赶。
崔氏眼神瞥向身侧的荣嬷嬷,接受到指令从人潮里踱步了出来,果然抱住四处张望的眼神落了定,眸光微动,朝着这边小步跑来。
荣嬷嬷赶忙上前截住这从身边带大的丫头,看着不复往日静性,眉心蹙了蹙略些不满,苛责声还未出,抱竹缓着气,急得浑身冒汗,指着往里,惊慌失措。
“小姐,小姐,她从两日前就被关进去,水食寸点未进,这风寒再犯,我怕小姐这身子撑不住!”
荣嬷嬷抚着抱竹的后背示意安抚,脸朝向崔氏疑惑出声,“这……”
崔氏拄着杖上前了步,只道:“阿槐,现在在何处?”
抱竹瞬间抓住老夫人的手,“老夫人你快救救我家小姐吧!还被大夫人关在柴房里!”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失了血色的蒋昭仪身上,一切事情都朝着不可掌控的方向发展,在崔氏威压的眸光下,支吾着出声,“三小姐前些日子撕了妾送的女戒,按秦府家规,无故撕毁书籍,应祠堂跪满三日……”
崔氏直接轻嗤声打断,居高临下冷声道:“何时大房越矩插手干预三房的事,父母还未定难苛责,你倒上赶着揽权,蒋氏一门真是好教养!”
宛嬷嬷躬身上前轻道:“崔老夫人,现掌家权落在大夫人手里,若是不贯彻家规家法,何在府里例行事务,上下井然有序!”
崔氏闻言不屑一顾,针针见血驳斥:“家规家法?按大兴律法,滥用职权、罔顾生权者,应赐三十大板,借职权报私自之怨,到时让家里老夫上谏当今圣上理一理,这又该论何罪!”
谁都知道当今盛风极行的蒋贵妃是蒋昭仪的亲姑姑,亲弟弟正任选翰林院大学士职选,此刻重要节点上,可听不得一点耳吹风。
下刻宛嬷嬷脸色铁青,扑通颔首跪拜在地上,秦祖母赶紧出来打圆场,到底是秦府里的家事,崔氏也顺着台阶而下,甩下袖子便被抱竹引着往后院赶。
见着人远去,秦祖母领着两人来到正厅,气氛低得不像话,蒋昭仪立马跪在对面人面前,秦祖母更是气打一处不来,咬牙丢下句,“自己在这里好好想想!”
崔氏往日是不收秦府的小筵请帖,不过在其前收到信筏,关于秦府大小姐的婚事事宜,然萧府并非良配,但到底败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交换婚书的节点,事已定局,而下只得借筵席的名头,送些嫁妆来充当娘家的底气。
只不过马不停蹄地再赶到盛京城,巷头尾早已传播开秦萧府两家退婚消讯。
崔氏可不相信里面的因缘巧合,只相信事在人为,若不是有心人在身后推波助澜,岂会有如此转变,绞尽脑汁把秦府上上下下地怀疑了遍,可还是把唯一的人给落下了。
守在门口的门卫早已被撤下,抱竹推开门扉直冲进荒凉的柴房,荣嬷嬷搀着老夫人紧跟在后面,眼前的情景忍不住让人心泛涩。
秦宁佑抱成团窝在角落里,身子骨不断打着颤,崔外祖母赶忙撒开荣嬷嬷的手,上前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那一触,瞳孔怔了怔,手脚似进了冰窟的寒,只见两颊烧得通红,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额头,果然滚烫。
这一动作,秦宁佑才在朦胧间睁开了双眼,模糊间勾勒出外祖母的轮廓,记忆里那位不近人情的老人家,此刻眉心意外地漾着担忧,粗糙的指腹拂过滑腻皮肤,忍不住颤了颤眉睫,心底绕过一丝暖流。
她以为还要在这里受上一夜,许是高烧昏了脑袋,神经脆弱,竟意外觉得此刻,在这偌大盛京城里才有一丝归属感,莫名声音软了下去,喉咙久未进水,带着病气地哑:“外祖母……”
“槐姐儿,别怕……”
秦宁佑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消远,在彻底昏沉下去,她想早知道今夜不推拒息兰偷偷抱来的一蛊鸡汤的。
终究撑不住身子,沉沉地阖上双眼。
抱竹赶紧起身去寻郎中,在崔外祖母招呼下,比以往探病寻医方便了好些许,原本是荣嬷嬷背回矜安苑,可拗不过崔老夫人,只得一边扶着一边磕磕绊绊地进里院。
三房的人都忙着赶往郊外寺庙退婚事宜,按脚程也该几个时辰后才到府,郎中把了脉开了方子,叮嘱切勿再吹风受寒恐留下病根。
荣嬷嬷再三感谢,领着大夫出了门,抱竹去抓药方煎药,厢房里独留下崔老夫人和息兰。
煞白的脸颊,秀眉耷拉着,目光滑过到高挺的鼻梁,病态里难掩骨子里的柔劲。
崔老夫人暗叹,眉眼间有七八分与她母亲想像,重要的是骨子里倔强。
荣嬷嬷刚送大夫回来,便见老夫人出神地打量着秦宁佑,一时没有出声打断,静候在珠帘后。
就以为就这么守到天黑,崔老夫人轻叹出声唤道:“荣嬷嬷!”
闻声掀开纱帘走进,俯首上前听命。
崔老夫人莫名问道:“您老在我身边多久了?”
荣嬷嬷在心底盘算了番,几乎脱口而出:“快三十年了!”
以往不见难色的老人家,第一次破天荒地露了怯,嗓音里难掩自嘲,感慨道:“到底是老了,连心眼都变狭隘了!”
荣嬷嬷没多久就会懂其中意,轻声宽慰道:“老夫人您的路还长着呢!”
崔老夫人被逗得直乐,只当荣嬷嬷的体己话,没多理会,荣嬷嬷也只摇头没辩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