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妃依然不依不饶的问道:
“那您为什么烧她的书?”
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他收回视线,这才说道:
“因为朕不想让她再教别人了。”
“她已经死了四年。”
“但她说的话还活着。”
“在你们嘴里。”
“在那些书里。”
“也在你们心里!”
“更……在那个……还没死的人嘴里。”
皇后有些不解,她也再次开口问道:
“那个人是谁?”
宁杰没回答,他不想回答,因为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时至今日,那个人还没出现,他不希望苏爷爷的事情再次发生,故而只能沉默不语。
“陛下知道是谁。”
宁杰依然用沉默回答,皇后却选择刨根问底。
“那陛下为什么不去抓她?”
宁杰的声音像杯子里那杯凉透的茶,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朕没有证据。”
皇后像是在点拨宁杰一样,继续说道:
“陛下不需要证据。”
“您是皇帝。”
宁杰低着头说道:
“……朕知道。”
“朕可以不讲证据。”
“可以下旨抓人。”
“可以杀。”
他重重的吐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朕知道。”
“但朕不想。”
皇后终于不再追问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如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说下去:
“因为开了这个头,就收不住了。”
“今天杀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
“明天杀一个‘可能是同党’的人。”
“后天杀一个‘只是说过她好话’的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便殿里的七个人一圈,语气沉重了几分,也带着些许茫然。
“杀完了。”
“然后呢?”
便殿之内又回归到最初的时候,无声无息,宁杰揉着自己的眉,说道:
“朕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宁妃的声音从殿角悠悠传来。
“陛下。”
“您说,不回答就是答案。”
宁妃靠在躺椅上,日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淡。
“那您现在不杀那个人——”
“答案是什么?”
宁杰终于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然后重新放到自己的手旁,这才说道:
“答案就是——”
“还没到那个地步,也没到那个时候!”
这次终于没人再问了。
皇后率先起身,轻轻的施了个礼,说道:
“臣妾告退。”
“陛下,下月十五——”
“协议臣妾还是会带的。”
说完,没有任何犹豫,推门出去了。
丽妃走过宁杰身边的时候,开口说道:
“陛下。”
宁杰嗯了一声,
她也走了,袖口那点纸灰还在。
妙嫔从窗边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走过宁杰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袖口那片洇湿的湖水已经干了。
烈嫔是最后一个从椅子上站起来的。
她走到门口时扶了一下门框。
“陛下。”
“臣妾再想想。”
“想出来了……再来回陛下。”
门合上之前。她的手在门沿上停了一下,像在摸一块已经摸过很多遍的旧伤疤。
婉妃没有走,她目送着众人一个一个离开,自己却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宁杰。
“第二册的账本……”
“第三册,臣妾不写了。”
“您要是想学,臣妾还是可以教的。”
玉妃是最后一个走出便殿的,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陛下。”
“嗯。”
“林悦那本书……”
“扉页臣妾留下了。”
“账本第一页也有她写的字。”
“那个没烧。”
御书房偏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宁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宁杰一个人坐着,坐到福顺为他新续的茶,又凉了的时候,他把那七张扉页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
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装久了,也许就成真的了。
还有三张是空白的。
他把扉页叠好。
放回抽屉。
窗外那棵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妙嫔临走前问的那句话。
——那您还来吗?
他没有答,但他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