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那日,宴席地点设在了交泰殿。
宁杰坐在上首,眼睁睁的看着酒盏从冒着刚温热过的热气放到半凉,从半凉放到和铜酒盏一样冰,一口都没喝。
七妃分坐两侧,和在偏殿时的顺序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皇后着深青翟衣,九龙四凤冠压着鬓发,坐姿端正,裙摆纹丝不动。
婉妃今天没带算盘,手却一直没闲着,和在偏殿时一样,拨着一串空气珠子。
宁妃告了病,虽然人没来,但她的位置依然给留了出来。
玉妃换了妃位服制,发髻却还是铺子里那种利落的纂儿,没来得及改。
妙嫔坐在最末席,袖口没有水渍,但整个人显得迷迷瞪瞪的,像是没睡醒。
烈嫔还是躲在角落里,那身月白衫子换成了正式的宫装,但领口似乎紧了半寸,她总想伸手去扯,但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有辱斯文,只好忍了又忍。
丽妃面前摆着三碟点心,一壶酒,供谁的不言而喻,只有自己。
太后今夜容光焕发,精神十足,鬓边那支点翠凤钗换了新的,在烛火下折出细碎的光,把她整个人映衬得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她端起酒盏,只是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像是在醒酒,又像是在酝酿某种情绪,过了片刻,她开口道:
“皇帝。”
宁杰眼神恭敬地看向她,看向这位把宁杰原身送上皇帝宝座的女人,想听听她到底能说出些什么来,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哀家近日结识了一位女菩萨,在京西的慈航庵挂单,讲经说法,很是了得。”
她把手中的酒盏又晃了一圈。
“好些命妇都去听过。”
宁杰依然没开口,他知道太后的话还没说完,因此不打算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太后也没打算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道:
“哀家请她今日来寿宴上说一段,皇帝不介意吧?”
宁杰看着太后,那意思是,您要是没说完,请继续。
太后也在看他,想要看看他这个自己一手扶持上位的皇帝有没有一点忤逆自己的意思,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到,因为宁杰也是同样的波澜不惊:
“太后做主便是。”
太后对宁杰的表现既说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就像是她早已料到了宁杰会是这样的表现一般。
她抬手示意殿角的太监,随即便听那位太监尖声传唱:
“慈航庵——慧安师太——觐见——”
不多时,宁杰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身型匀称至极,她背对着他,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众人都以为她要行跪拜大礼的时候,她却偏偏出人意料的抬起手,理了理袖口,这才转身。
——四十岁?五十岁?单从脸上,宁杰看不出来,他相信在场的人,没几个能从她脸上看出她的真实年纪来。
她的衣着并不华贵,反而显出几分素净,那不是宫装的造型,也不是道袍的样子。
而是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洗得很干净,领口磨得有些毛边。
她手里没有念珠,没有拂尘,没有任何宗教的器物,却在浑身上下散发着超然物外的气质,她走进来的时候,像是一个走进了久别重逢的课堂里的老师。
太后起身相迎,她也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她的目光越过太后,越过满殿的命妇,越过那七碟八碗精美至极的寿宴贡品,不是欣赏寿宴的宏大,也不是查看贡品是否合胃口,而是——找人,她把目光落在了婉妃脸上,像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无需见外,无需客套的那种,开口便问。
“那二百两,还在收吗?”
婉妃的手像被定住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回答道:
“……还在收。”
国师似乎对这个回答说不上满意与否,也并未点评婉妃的做法是对是错,更没有打断她说话,只是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五年没涨价。”
婉妃停了一下,像是要把原因解释清楚。
“他是唯一的客户。”
说完这句,婉妃便不再说话,她的神色有些拘谨,像是在等待国师点评,宁杰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在课堂上被导师提问,自己回答完之后,有些忐忑的等导师对自己的答案做出裁决那般可笑。
好在国师没有追问,婉妃的拘谨化作了一丝轻松。
她把视线从婉妃脸上移开,落在宁妃那张空着的席位,虽然宁妃告了病,但她仍然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不肯落下任何一个学生一样,在宁妃的那张空椅子上停了一息,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这位“学生”的缺席,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
国师路过妙嫔的身旁时,低了一下头,她发现妙嫔的袖口是干的,又看了一眼她那双握了六年鱼竿的手,淡淡问道:
“鱼还在?”
妙嫔始终不肯抬头,却已经完成了和她的对话。
“……在。”
“还钓?”
“钓。”
国师依然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她目光平视前方继续往前走,走近烈嫔时,烈嫔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国师稳稳的在她面前停下。
她盯着烈嫔,没有看她的脸,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衣襟上那朵莲花,月白的瓣,线脚细密整齐,只是有一瓣歪了。
国师看了很久,方才开口:
“这件衣裳,穿几年了?”
“……三年。”
国师用点头表示了认可,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依然步步生莲,淡然前行。
路过玉妃时,玉妃抬起眼,没有任何要躲避的意思,任由她在自己眼前站定。
“铺子还在?”
“在。”
“盈利?”
“持平。”
国师平静的看着她,多问了一句:
“林悦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玉妃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心事。
“她说——”
说完这两个字后,玉妃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又像是根本不愿再回答一般,没了动静。
国师等了一会儿,见玉妃不肯往下说,她也没有追究,。
丽妃面前摆着三碟点心、一壶酒,国师路过时看了一眼那壶酒。
“这酒,供谁的?”
丽妃没有开口,国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依然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皇后坐在最上首,国师在她面前站定,虽然离得很近,但二人谁也没看谁。
她了一眼皇后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问道:
“协议,还在签?”
片刻之后,皇后给出了答案。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三年了。”
问完一圈,她这才侧过身来,把目光望向了上首那个年轻的男人。
宁杰也在看她,四目相对,国师没有行礼,宁杰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满殿的人都在看这二人会爆发出怎样的火花,可惜,没有,什么也没有。
太后端起酒盏,优雅至极地抿了一口,把酒盏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是裁定之前的对话告一断落。
国师微微低首,说了一句:
“陛下,老奴该说的已说完。”
她顿了顿,像是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挑衅意味的问道:
“陛下如何打算?”
宁杰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酒,盯着酒液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你说完了?”
“那朕说两句。”
他把酒盏慢慢放下,起身离开御座,一步一步,走到国师面前。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她。
因为比她高一个头,宁杰低头看着她,旁若无人的说道:
“你问婉妃,二百两还在不在收。”
“她收了五年。”
“朕是唯一的客户。”
他看着国师,目光虽然落在她眼中,但她却看不到一丁点的情绪起伏,如同看见的,是一个深渊。
“你教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你教她收钱。”
“你教她五年不涨价。”
“你教过她——”
“万一这二百两收不到了,她该怎么办吗?”
国师等着宁杰继续往下说。
“你问宁妃,她告病,你看了一眼她的空椅子。”
“你教她说‘脖子以下截肢’。”
“你教她把瘫痪包装成拒绝。”
“你教她用谎言当盾牌。”
“你教过她——”
“万一有人拆穿这谎言,她该怎么面对自己吗?”
国师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显然她的养气功夫很好,她只是看着宁杰,看着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