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偏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安静过,气氛凉得像宁杰杯子里的茶。
宁杰毫无意外的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的那个杯子里,那杯茶从滚烫到温凉,从温凉到彻底凉透,他一口都没喝。
七个人分坐两侧,像极了朝堂上那般文臣武将那般泾渭分明。
丽妃左边袖口还沾着一点纸灰,像是来得匆忙,没顾上把它拍干净。
婉妃的算盘没带,手搁在推上,五指虚虚拢着,像在拨一串不存在的珠子。
宁妃是让人抬进来的,躺椅放在殿角最不显眼的位置,半身搭着一张旧毛毯,毛毯下空空荡荡。
玉妃换了便装,发髻还是铺子里那种利落的纂儿,没来得及改。
妙嫔坐在靠窗的位置,离所有人最远,她的鱼竿没带,但袖口洇湿了一小片——上船时沾的湖水,没干透。
烈嫔在门口站了很久,仿佛在思考该不该走进来。
最后是皇后看了她一眼,她才悄悄在最末那把椅子上坐下。
皇后坐在宁杰正对面,宁杰不开口,她也不说话,她今天没穿朝服,一身藕荷色常服,九龙四凤冠换成了素银簪子,显得整个人格外素雅。
宁杰瞟了她一眼,想要看出点儿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眼睛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卑不亢,不喜不怒,看不到任何情绪。
窗外的日影从东南角移到正南,又往西斜了一寸,见众人都不说话,宁杰只好先开口:
“朕不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
这话换做旁人来说,听的人指定会说他有毛病,可他是宁杰,是皇帝,即便他这么说,也没人敢说他什么不是,顶多心里骂两句,宁杰说完,依然没有人要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说的意思,只好自己继续一个人唱这出独角戏。
“……朕就是觉得……该叫你们来一趟。”
皇后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轻轻的抿了一口之后,才问道:
“陛下是想问,那些书,为什么要藏扉页?”
宁杰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打算,自然不会承认。
“……不是。”
宁杰以为皇后会刨根问底,但见皇后压根儿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把茶杯放回原处。
婉妃出人意料的开口说道:
“还是臣妾替陛下答吧。”
宁杰看向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替自己答,既然她已开口,宁杰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只是任由她继续说道:
“陛下想问的是,你们是不是觉得朕做错了。”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婉妃说的,有一部分的确是宁杰所想,虽然不是全部,但却给众人齐起了个好头儿。只是他没料到,婉妃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开始闭口不言了。
宁妃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尴尬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句:
“没有。”
宁杰看向她,很想搞清楚她的那句“没有”从何而来,过了片刻才明白了,她是在回答婉妃替她说的那句“是不是做错了?”的话。
宁妃靠在躺椅上,膝盖上那本书换成了一本新的——不是《前朝风物志》,而是另一本封皮素净看不出名字的书。
“那些书……臣妾入宫第三年就在架上了。”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臣妾从来没翻过。”
“臣妾只是……”宁妃垂下眼睛,犹豫了许久,这才吐出了三个酝酿了很久的词:“不想交。”
宁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问道:
“为什么?”
宁妃沉默着把那本书拿起来,放在掌心,轻轻抚过封皮,幽幽答道:
“因为那是臣妾自己藏的东西。”
“交出去,就没有了。”
说完之后,宁妃再也没开口,宁杰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等到,只好选择放弃。
这个时候,玉妃像是憋了很久,忍不住了,才开口问道:
“陛下,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宁杰不得不把目光从宁妃转到她身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说。”
玉妃迎着她的目光,坚定而勇敢的问道:
“您到底想要什么?”
见宁杰没答,继续说道:
“您说侍寝嫌贵,臣妾就不提了。”
“您说记账,臣妾教了。”
“您说跟船,臣妾带了。”
“书烧了,臣妾也交了。”
她带着一股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继续问道:
“那然后呢?”
“您还想要什么?”
宁杰依然没有回答,窗外的日影又往西移了一寸的时候。
妙嫔开口了。
“陛下。”
宁杰循着声音找了好几下,才看到妙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日光把她的侧脸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
“您那天说,不跟它抢了。”
“臣妾替它问一句——”
“那您还来吗?”
她看着宁杰,一字一顿的继续问道:
“来钓鱼。”
“不是来抢。”
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柳叶。
“还来吗?”
不等她说完,烈嫔便站了起来,包括宁杰在内的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她,想听听她想说什么,又想问什么。
“陛下。”
宁杰带着鼓励的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您那天问臣妾,”她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是谁?”
“臣妾想了很久。”
“没想出来。”
她把这句话说完,像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了火盆里。
“您能告诉臣妾吗?臣妾是谁吗?”
丽妃趁着这个机会,才终于把袖口那点纸灰轻轻蹭掉了。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宁杰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拿起来,看了一眼,想喝,但一想,还是重新放在一旁,这才说道:
“你们问朕想要什么。”
宁杰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说道:
“其实朕也不知道。”
皇后很是好奇,宁杰会给出这样的说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焚书,那究竟是在干什么?皇后带着几分探究的语气问道:
“那陛下为什么焚书?”
宁杰思索了片刻,说道:
“因为那是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
“那个死人……可能不是好人。”
玉妃抬起头,眼神出露出一丝怒意,反驳道:
“林悦是好人。”
宁杰没有针锋相对,而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教臣妾做生意,教臣妾不被欺负。”
“她没教臣妾害人。”
宁杰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更加疲惫的神色,他看向桌子上的杯子,慢慢说道: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