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得罪人?”
说完这话,陶宽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这些话若传到御史言官那里,指不定要给自己安个“罔顾圣意”“藐视君王”的罪名,再说,这些话,虽然是以进言的方式说出,可一旦惹怒了宁杰,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
宁杰不动声色的冲这个新入刑部没多久的侍郎大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反问道:
“陶大人不妨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这个案件的苦主是你呢?是你的家人,你的亲友呢?”
陶宽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想过好几种宁杰可能反驳他的理由,唯独没想到宁杰反驳他的角度会如此刁钻,可谓一击致命,让他连反驳的理由都生不出来,陶宽满脸惭愧的说道:
“陛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宁杰注视着陶宽,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陶大人,朕有一言送你,月有阴晴,人有起伏,谁又能保证不会遇到此等福祸?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能缺席,但更重要的是,最好别迟到。”
礼部侍郎来时,掂了一壶酒,兴高采烈的如同过节一般,可一见到云相身旁还坐着宁杰,顿时傻眼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险些将酒壶打碎,宁杰对他的举动不置可否,没有让他起身,反而让福顺把那本《圣恩日典仪疏》递交给他,这才说道:
“这份东西,压了多久了?”
“回陛下……一年。”
“一年。”
“朕看完了,李嫔看完了,全后宫都看完了。”
“就你们礼部没看完?”
“陛下,臣……”
“说。”
“臣不知此节当属嘉礼还是宾礼。”
宁杰对这个老东西不满了许久,今日终于找着机会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这家伙干啥啥不行,喝酒第一名,属懒驴的,不抽一鞭子,他连动都不动,于是怒道:
“你编了三十年礼部则例——”
“不知道一个节该放哪儿?”
“臣……”
“放你头上,放你心里,放在可以定点试行的卷宗里!
礼部侍郎脸上顿时露出苦瓜色,很是困惑的问道:
“陛下,老臣愚钝,何为定点试行?”
“找一个愿意实行的地方,先推行一段看看,效果好,就扩大到两三个县,效果不好,就优化!”
“可是陛下,礼部则例没有,
“那就补一条,太祖朝没有,先帝朝没有——”
“从朕这一朝开始!有了,行不行?”
礼部侍郎只剩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过了很久,宁杰才觉得气消了一大半,这才不容置疑的说道:
“你起来吧,吃完饭后,拟完试行,一年后,朕要看到定点推广的效果!”
几个人吃饭吃到一大半,顺天府尹汪正奇才赶到,他小心翼翼满脸堆笑着给宁杰施礼完后,才坐到一旁,等着宁杰的训示,宁杰也不客气,笑问道:“看朕干什么,今天云相请客,朕只是借花献佛,放心吃,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汪正奇应了一声,这才开始吃饭,吃完饭后,几个人坐在一起,云相依然没有说话,充当起了分茶的重任,似笑非笑的看着汪正奇,只看得他心惊肉跳。
宁杰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汪正奇捧起纸条,假装看了半天,只见上面写着“乱葬岗无名氏祭扫例。”也没搞清楚宁杰给他看这个是何用意,很是苦恼的看向宁杰,宁杰笑着问道:
“这条,能办吗?”
汪正奇回答的很是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陛下……能办。”
“能办?”
“能办。”
“那你办了吗?”
汪正奇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心里一阵哀嚎:本以为云相请吃饭是借机叙旧情,没想到成了断头饭,难怪陛下让我先吃,吃完了,陛下要下刀了,我命休矣!”,他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人提。”
“现在朕提了,能办了吗?”
“能。”
“多久?”
“明年清明之前。”
“太晚。”
“那……”
“今年中元。”
“现在十月,到中元还有九个月。”
“够不够?”
“够。”
“那就去办。”
汪正奇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块石头这才落了地,心里好一阵埋怨:“陛下啊陛下,您要办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了,何苦如此恐吓臣?差点给臣吓成神经病。他哪里知道宁杰本来也没打算杀他,只是想敲打敲打他。
“陛下……”
“嗯?”
“无名氏……没名没姓。”
“祭文怎么写?”
宁杰沉思了片刻,语气有些沉重的说道:
“就写——”
‘有人记得你。’”
回到皇宫时,已是黄昏,宁杰一路上神色冷峻,福顺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宁杰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福顺小心翼翼的伺候宁杰换完衣服,才隐约听见宁杰嘀咕了一句:
“朕想改点东西,比改论文难多了!一个个老狐狸,一套一套的!”
给宁杰续茶的时候,宁杰不经意的喊了福顺一声。
“福顺。”
福顺猛得一激灵,脱口而出:“奴才在。”
“你说——”
“是不是朕有些草率了?”
后宫的事福顺都不敢插嘴,朝堂上的事,福顺更不敢接话,宁杰知道福顺这些年变得和刘安一样沉默,倒也没再逼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墙太硬。”
“朕太急。”
“都有。”
“但朕还得撞。”
“先撞开一点是一点!既然来了,总得做点什么?哪怕,是个擦屁股的!只是能改成什么样,还得看结果,阿九,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