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了小半年的奏折,宁杰今天终于不批了,他忽然很想出去溜达溜达,因为想起一件事,从景安年间拖到现在还没办,所以打定主意要去云无咎家里坐坐。
对于云无咎,他是感激的,能在太后逼宫的时候,力挺自己,这情分,绝非言语可以表达,所以在太后被幽禁第二日,宁杰便给了云无咎上柱国、建成侯的封号,也算是打破了太后那句登基几年来未褒贬一位大臣的说辞。
若按照帝王心术,这般大功,又过了这些年,总该到了君臣相疑的地步,但宁杰与云无咎之间并未生出如此嫌隙,一则是云无咎日常很是低调,从未将此等大恩挂于嘴边炫耀;二来宁杰作为一个穿越者,自从改元以来,一直坚持不折腾的原则,这并非是他不居安思危,而是深知现在的大盛朝还很脆弱,经不起几番折腾。
所以自太后殡天,改元以来,他也没做什么大的动作,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今境况虽然稍有好转,但他依然知道,想在祖制上动刀子,无疑是天方夜谭,因为这帮朝臣似乎早已习惯了在祖宗成法下度日,所以之前他提过几次改革的意见,都被这帮朝臣软磨硬泡的给拖得不了了之。
你或许会说,宁杰是皇帝,皇帝想做什么,根本无人可懒,那你也太小看朝堂上的这帮老狐狸了,他们不想让你做成,有的事办法。
虽然几次三番受阻,但并未打消宁杰想要改变的想法,所以他吩咐福顺打道云无咎的府邸。
云无咎的府邸是之前那七位被废的皇帝中一位的潜邸,算不上奢华,但却很是气派,宁杰到时,云无咎早已在门口恭候多时,看上去比之前更消瘦了一些。
宁杰牵着他的手,走进了他的府中,等下人上了茶,二人叙了一会儿家常,宁杰主动开口道:
“云相,朕此番前来,乃是心中有问题需要向您请教,还请云相不吝赐教!”
云无咎对宁杰时至今日仍能保持不耻下问的心态,很是感激,也很是满意,毕竟当初支持他坐皇位之时,他也不大清楚这个年轻人到底会不会一朝得势之后,走向另一面,放飞自我。
据他所知道的宫廷秘闻里,宁杰之前的那位皇帝,就是被太后推上皇帝之位后,一改往日勤勉本色,开始嗜酒狂欢,动不动把自己搞得烂醉如泥,连朝都不上了,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太后一怒之下,根本无需那七位的协助,就把他给废了。
如今看来,宁杰很是不同,,因为宁杰自登基以来,不喝酒,不沉湎女色,不求奢华,对那七个妃子也不曾赶尽杀绝,安排她们的落脚之处,虽偶有朝臣非议为“藕断丝连”,但处置的也不算不近人情,想到这里,他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连忙恭恭敬敬的说道:
“但请陛下直说无妨,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宁杰也不见外,直接了当的问道:
“云相,敢问,在我大盛朝,女子不能立户,能不能管钱?”
云无咎果真做到了知无不言:“回陛下……管钱不犯法。”
宁杰又问道:“那圣恩公库的账,今年可曾查过?”
“查了。”
“结果呢?”
“账目清楚,收支平衡。”
“那就好。”
宁杰从云无咎手中接过茶则,主动给云无咎添了一勺新茶,然后才问道:
“朕还想问另一件事。”
“陛下请讲。”
“女子出宫后,能不能自己开铺子?”
云无咎不知宁杰作此问是何用意,皱眉思索片刻道:
“陛下……大盛律法有云,女子不得独立经营。”
“朕知道。”
“朕问的是——能不能挂名?”
“挂名?”
“就是挂在她爹名下,挂在她兄弟名下,挂在她儿子名下。”
“只要她实际管着,行不行?”
云无咎很是为难的解释道:
“陛下……律法没写不行。”
“那就是行。”
“但……”
“但是什么?”
“但是地方上,不会认。”
宁杰一脸狐疑的看着云无咎,很是不解,他见云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地方官认的是名,不是实。”
“契书上写谁的名,铺子就是谁的。”
“她爹死了,铺子归兄弟。”
“她兄弟死了,铺子归儿子。”
“所以她只能当个中间商,辛苦半天只是给别人拉磨?”
云无咎心中一阵吃惊,他同样不解的看向宁杰:
“陛下的意思是……要改祖宗成法?”
“嗯,这条要改!等朕想好了再说!”
“请陛下三思!”云无咎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的说道。
“云相,这又是为何?”宁杰没想到云无咎对此的抵触是如此之大。
云无咎满脸担忧的说道:“凡世间律法,皆事出有因,又经岁月积淀,已深入百姓骨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更改的了的,且律法之重,一字之差,便可让多少家庭因果颠倒,得失逆转,如今大盛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人想过要改此条款,如今陛下要动,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朕知道,所以才说想好了再说。”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宁杰才发现,云无咎对大盛朝的现状认识之深,远非自己这个穿越过来的新兵蛋子能比拟的。
聊了一个多时辰,宁杰准备要动身回去,云无咎却极力邀请宁杰用午膳,宁杰也不好拂了云无咎的美意,只好答应,并笑着调侃说可否借花献佛,在云相府邸请几位大人过来一同用膳,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聚会,云无咎哪有不从,立刻吩咐几位下人去请。
饭前,宁杰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叠卷宗,递给了刑部侍郎陶宽,说道:
“这是景安十九年至今,京畿田产纠纷案,朕就不在上朝的时候说了。”
“三十七件。”
“判错的,朕都给圈出来了。”
刑部侍郎接过案卷,大致翻了几下,一脸不解的问道:
“陛下……这是……”
“朕想改。”
陶宽的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半为难半试探的说道:
“陛下,这些案子……苦主大多已经不在了。”
“朕知道。”
“且这些苦主的子孙也未必尽知当年的冤情。”
“确实如此。”
“就算改了判,也不会有人受益。”
“朕也能料到。”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改?”
宁杰不动声色的说道:
“因为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陶宽对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满意,他见其余几人还不曾赶到,云相坐着只顾喝茶,并未对自己的说法有所支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说句不该说的。”
“但说无妨。”
“改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不改,也不会有人追究。”
“陛下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