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新丧,太子年幼。”
“她去给哀家讲了一堂课。”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讲述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更像是在念一本很久没人翻过的账。
“她说,女人不该只在后宅烧香。”
“太后这个位子,比皇帝更稳。”
说完这些话后,她停下了诉说,然后把那本手中的有些发黄发旧的名册翻到了第二页。
“景安七年,来了一位姓周的。”
“说沈师太返乡了,她是来续讲的。”
“那年哀家三十二。”
“太子夭折,宗室要哀家过继嗣子。”
“她说——”
“过继来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但你可以做他的母亲。”
“也可以做他的太后。”
第二页也翻过去的时候,太后的话刚好说完,她一页一页的往下翻,动作很慢,像是在追忆往日的时光,每翻一页,就说几句。
“景安十一年。姓李的。讲经济。哀家没听懂。”
“景安十五年。姓陈的。讲婚姻自由。她说先帝误了哀家一辈子。”
“景安十九年。姓苏的。讲女性觉醒。哀家问她,哀家这辈子还能觉醒吗。她说,太后,您已经觉醒了。”
“景安二十三年。姓赵的。讲职场权术。哀家听不懂,但她说了四个字——哀家记了二十年。”
“那四个字就是——垂帘听政。”
七页翻完,话也刚好说完,太后慢慢把名册合上,放在身前,抬起头,第一次看着这个登基了四年,实际上穿越过来还没多久的宁杰,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看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只是,这孩子,不是她的,所以她的目光里虽然有慈祥,但是不多,更多的是见过惊涛骇浪后的淡然,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你猜,第七个是谁?”
宁杰没有回答,虽然他已经猜到答案,但他此刻突然却不想说了,他想听她说,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
太后没有等来答案,不过她也不生气,只是平淡的替他回答了这个答案。
“是慧安。”
“她教哀家——
“哀家这辈子,不该只做先帝的未亡人。”
“也不该只做你的嫡母。”
“哀家是太后。”
“太后可以坐那副帘子后面。”
“也可以坐到帘子前面来。”
宁杰眼神里终于变成了把答案想通后的释然,再没有任何一丝的困惑和怀疑,
这个他叫了四年母后,常年独守深宫、深居简出的人,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不再是一个母亲的慈祥,也不是嫡母的疏离,而是脸上写着另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他在后宫七个人身上没见过,在低位嫔妃的脸上也没见过,但他在另一个地方见到过,那个地方叫——朝堂,那种东西叫——野心。
太后把名册放在案几上,似乎来了想要继续往下说的兴致。
“你登基那年,哀家见过你。”
“宗室送了八个候选人的名册来。”
“哀家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把他们送上皇位,又一个一个对他们失望,再一个一个把他们打回原形,看着他们一个个,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没有回去。”
此时的宁杰已经没有了恐惧,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欲望,他只是站着,像一个听话的学生听老师的训示一样,听着太后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你排在第八。”
“哀家点了你的名。”
“不是因为你最合适。”
“是因为你最听话。”
宁杰苦笑了一下,只是没让太后看到,实际上太后也根本没有看他,她看的是窗户外的那些来回奔忙的宫女太监。
“哀家等了四十年。”
“从沈师太等到慧安。”
“从二十七岁等到六十七岁。”
“哀家不想再等了。”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宁杰的苦笑刚好结束,她的目光落在宁杰的脸上,看着他的一脸疲惫,没有丝毫同情,但也没有出言训斥,而是继续她那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她的理由。
“朝臣说你仁厚。”
“哀家看着——不是仁厚。”
“是懦弱。”
“你压了弹劾,不是保她。”
“是你不敢杀人。”
“你留着那七个人,不是念旧。”
“是你不懂怎么放手。”
“你登基四年,没换过一任首辅。”
“没杀过一个言官。”
“没抄过一个勋贵。”
她盯着宁杰看了很久,像宁杰在折子上写下批语一样,给宁杰的这个人做了一句批语。
“你是个好孩子。”
“但不是个好皇帝。”
宁杰的心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的苦笑像烈嫔绣的歪了一瓣的莲花一样,在脸上盛开。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太后面前,像被钉在殿砖上,不摇,不晃,不悲不喜。
太后走到宁杰面前,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四十年没梳的白发,从肩头滑落。
“哀家见过七个人。”
“你是第八个。”
“她们教哀家——
“女人也可以坐那把椅子。”
“不是帘子后面。”
“是那把椅子。”
“哀家等了四十年。”
“不想再等了。”
宁杰没有反驳太后的批语,也没有怒斥她的计划,更没有想要求饶的打算,太后看着她,他也看着太后那双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眸许久之后,终于说出了在太后面前的第一句话。
“……儿臣知道了。”
“知道就好。”
“退下吧。”
宁杰看着她走回上首位置坐下,看着她把那名册重新拿起来,看着她关上了说话的大门,该说的已经说完,该知道的也已知道,宁杰知道,他们的对话结束了,他看向她那满头的白发,突然又明白了一件事,她才不是被骗的可怜人,而是这门课最优秀的学生,如今,这个优秀的学生要毕业了,要交答卷了!
宁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恭恭敬敬的给太后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像是要把她手里的账册上记的账给还上,然后留下一句“……母后保重。”之后,便头也不会的离开了坤宁宫。
走到坤宁门外那片空阔的广场,宁杰停住了脚步,抬头看向天边青灰快要下雪的云。
“……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们要废朕——”
“不是她们。”
“是她。”
宁杰猛然想起苏爷爷的那句话。
“您是第八个。”
原来第八个是这个意思啊,第八个皇帝,第八个听她叫“母后”的人,第八个被她点了名、等她等了四十年、今天被告知“你不是个好皇帝”的人。
宁杰抬起手,放在他和云朵之间,上面的血管很清晰,这双手不是不能杀人,是不想,但现在,有人想要杀他了,准确的说,不是杀,而是想要取代他了。
“回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