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穿越以来,太后便极少露面,尤其是朝堂上,她似乎和朝臣们心有灵犀的和朝臣们达成了“后宫不干政”的默契,究竟是真的不打算干政,还是另有打算,宁杰不得而知,但从她对后宫的掌控来看,宁杰不知道她的“不干政”是真心还是假意,能持续多久?
和往常一样,宁杰坐在龙椅上,端端正正的坐着,腰都不敢弯一点,否则御史言官立刻就会给他来一个“天子失仪”的弹劾,所以他只能恭恭敬敬的坐着,大臣们在下面恭恭敬敬的站着,谁也没机会说谁“失仪”,任由面前的香炉升起青烟弯弯曲曲在空中跳舞。
户部奏完下个季度需要花的钱,工部奏完已经完成的和接下来准备建造的,礼部汇报完今年的迎来送往的计划,宁杰没有任何犹豫的在她们各自的奏折上批了个“准”字,然后让福顺把奏折交给他们,批已批完,接下来就是他们照章办事,见事已说完,福顺刚要张口说“退朝”二字。
都察院御史张筠缓缓走出,笏板举过头顶,高声喊了一句:
“陛下,臣——有本要奏。”
宁杰嘴角动了好几下,犹豫了许久才吐出了一个字。
“……奏。”
张筠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毕恭毕敬的双手呈上,交到福顺手里,再看着福顺把它放到宁杰面前,语调悲愤的说道:
“陛下,老臣腰弹劾慈航庵慧安——”
“此人妖言惑众,蛊惑命妇,离间宫闱。”
“贪墨募化银两,置产肥己。”
“按律——当诛。”
宁杰心里叹了口气,这个盖子还是揭开了,还是在朝堂上,在这个他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她的时候。
杀了?当然可以,天子一言,她即刻身首异处,无需任何怀疑,天子有这个权利,可关键的问题是,宁杰还没想好。
杀一人易,可杀了之后呢?谁知道!
宁杰盯着那本奏折,封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这奏折方方正正,裱糊的整整齐齐,但宁杰怎么看,它都像一把刀,一把杀人的刀。
张筠的笔迹有些潦草,看上去有些像一根根绳索,即将套在国师脑袋上的绳索,
景安十四年。慈航庵。粥棚。
景安十六年。募化。三千两。城西宅子。
景安十九年。田产。
景安二十一年。——
折子上写的内容和他抽屉里的那些纸上的内容相同,只是写得更加精简了一些,他慢慢把奏折看完,然后轻轻合上,对着朝堂上满身朱紫的大人们看了一圈,问了一句:
“诸位大人,还有谁认同张大人所说的?”
户部尚书毫不犹豫的走出队列,冲宁杰弯腰施礼,朗声开口。
“臣附议。”
他的嗓门很粗很重,说起往事来也是毫不客气。
“景安十四年,京畿大旱,粮价腾贵。”
“慈航庵以施粥为名,实则售粥三文一碗。”
“三文钱可活一命。”
“亦可杀一命。”
最后用一句措辞极重的四个字,给国师的行为定了性,那就是“此人无德。”
刑部侍郎涨红着脸,磕磕巴巴的说道:
“陛下,臣也附议。”
他有些难为情的解释了认同二位大人的说法的理由。
“臣家中糟糠之妻自听此人讲经,三载提和离三十六次。”
“臣不怨家中老妻。”
虽是脸红如布,但他说话时却是咬牙切齿,字字铿锵,充满难以言明的愤怒!
“臣只问陛下——此人离间夫妇,该当何罪?”
工部侍郎同时现身,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同样的怨气冲天。
“臣附议。”
“臣之幼女自此人处习得‘脱美役’。”
“剪发、毁裙、闭门不出。”
“臣女今年十七。”
他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边冲着宁杰磕头,边哀求道:
“臣恳陛下——留臣女一命。”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留一命,必须得除一命,否则,她的女儿以后如何活下去?又该如何活下去?
大理寺卿出声附和道:
“臣附议。”
“臣家中老母年六十有一。”
“倾家资以充慈航庵募化。”
“臣不敢质问老母,恐被老母冠以悖逆不孝,此一条,臣认了!”
“但臣想问陛下——此人骗老弱之财,该当何罪?”
五个人跪在御座之下,五本奏折摆在御案之上,宁杰很想说“准”,可他现在还不能,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太后的态度,如果他说了个准,太后再给来个“不准”,那岂不成了笑话,更成了把柄?
宁杰思索了片刻,只好咬着牙说了吐出了俩字:
“不准。”
户部尚书不敢置信的们然抬头,他几乎目眦欲裂,十分不甘心的向宁杰确认了一遍。
“陛下——”
“朕说,不准。”
宁杰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更不能解释,一旦多说一个字,就等于要把他和太后的分歧暴露在大臣们面前,太后都没撕破脸,他宁杰能?
户部尚书的脸上全是不甘心,他慨然起身,环视四周之后,据理力争道:
“此人罪证确凿,臣等——”
宁杰没等户部尚书说完,便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
“再议。”
说话的时候,宁杰把五本奏折拢在一起,交给福顺,示意他带回御书房,然后看了一眼朝堂上的大臣,站着的有困惑、有不解、有迷茫,有冷漠,有审视,跪着的,有人哭,有人怒,有人失望……宁杰没有任何犹豫的站起身,说了两个字:
“退朝。”
路过跪着的这些人时,他谁都没看,既不忍心看,也不敢多看,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穿过众人,走出了大殿,福顺的小碎步紧紧的跟着,看着宁杰那算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的脸,什么也没说,后宫的事他不能说,朝堂上的,他更不敢说了,只是跟着宁杰走到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陪着他一起看风景。
“……朕是不是做错了?”
福顺没有任何迟疑的跪在地上,带着些许不解的磕了一个头,这头磕得很重,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陛下——”
宁杰望着头顶不远处一朵正在缓缓向西飘着走的白云,苦笑着说了一句。
“朕知道他们是对的。”
“她该死。”
“但她现在不能死。”
风从丹陛桥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飒飒作响,宁杰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站在风中,半天才又说了一句。
“朕还没想清楚——”
“她死了,那些话算谁的?”
福顺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宁杰那张熬了一夜有些疲惫的脸,想说一句“陛下,您没有错”“天子怎会犯错”,可他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走吧,回御书房。”
一个时辰后,坤宁宫的殿门大开,宁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见太后端坐着,没有梳朝髻,没有戴凤冠,一头白发披在肩上,像落了四十年的雪。
她手里握着一卷东西,不是书,像是一本名册,至于名册里写的是谁,宁杰不知道,也没打算问,该说的,她老人家自然会说,不该说的,宁杰知道,即便他问,她老人家也不会说。
宁杰轻轻走到太后面前,俯身下拜,然后起身,动作丝滑流畅,没有任何迟疑,不过这次与往常不同,太后没给他让座,所以宁杰只能恭恭敬敬的站着。
太后把那卷名册慢慢打开,一页一页的翻看,就像回头翻看她的一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鼓,落在宁杰的心上,
“哀家昨日没睡好。”
“把这四十年的账,翻了一遍。”
宁杰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能站着眼睁睁的看着她老人家,把书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看着第一页,边看边说:
“景安三年。慈航庵初立,主讲人自称姓沈,说是江南来的,在京中开过女学。”
“哀家那年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