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里安身份不一般,又有雌父参与操作,也被分配到S级小雄子队伍中。
雌父大费周章做这一通,因为他已经很久没能和雄父接触亲热了。
雌父家世功绩不一般,性格又孤傲,不愿意和雄父的雌君以及其他雌侍共住,选择住在自己的住宅,想要靠近雄父,常需要又争又抢。
现在他新一轮的争抢计谋搭到洛里安肩上。
洛里安垂下头,点了点。
视线里出现一双泛着光泽的皮鞋,抬眼就看见幽灵一样、经常沉默寡言的照护员。
照护员牵起他的小手,送他到S级小雄子的休息室,之后很快离开。
偌大休息室里,被抱在照护员怀里的雄子们齐刷刷朝他看来。
即便只是孩子,雄虫间的食物链已经在悄然锻造,那些带着排斥的目光就是很好的证明。
洛里安没有多在意,安静坐好。
“洛瑞,跟我来。”秘书长亲昵叫着他,温柔地打破别样目光对洛里安的封锁。
洛里安被引到授礼室。
光照太充足,刺得洛里安眼睛很痛,只依稀看清雄父穿着与他相似的服饰。
从某种程度说,应该是他的衣着打扮在雌父安排下无限靠近雄父。
仍旧是一团模糊的五官,留着长发,对他展颜一笑:“你好呀,小可爱。”
雄父说话很温和亲切,模板一样,很快走完授礼流程就让他离开了,继续挂着笑迎接下一只雄虫。
洛里安什么也来不及说。
雌父追上他问:“你有和他多聊一会儿吗?有提到我吗?”
洛里安摇了下头,再抬头时,雌父留下的是一道失望、带着怒气、怨气的身影。
洛里安低头提了提腰带,深感回家后不得安宁,距离回元老院还有一段日子,总要把话送到才能安心些。
他特地坐到圣殿角落,等授礼仪式结束后,立即悄悄避开秘书团的虫,小心再次探入授礼室。
然而明明没有雄虫离开的授礼室,只有圣像安静与他对视。
洛里安奇怪四处看去,很快,低低的喘气声和奇怪的响声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他顺着声音好奇而小心地找去。
在圣像和蔼面容下。
在授礼木门缝隙里。
在纯净蔚蓝眼眸中。
洛里安瞬间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看向怀里的雌虫,返祖特征仍在。
很久没有梦到过去的事情了。
洛里安重新阖眼。即便梦境已经模糊,但圣殿里交叠的身影和尖锐的呻//吟再次在眼前上演,他嘴角下撇些许。
奇布伊克确实眼光毒辣、审美非凡。洛里安唯有这个感想。
对阿尔琼说过的话,他当时并没有太多反应,大概是有所预感。
所谓信仰,不过是权势的傀儡与遮羞布。
前任圣子并不是一只如前院长、前总长之流有多么穷凶极恶的雄虫,他只是有一点自我,一点天真,一点任性。
他肆无忌惮的底线,除了不触碰红线外,也不见得比这群虫高到哪里去。
洛里安指尖在泽诺发梢滑动,从这张紧闭双眼的脸上,看出一张张过往虔诚而痛苦的神色。
这令他不由弯了弯唇,带着冰冷的自嘲。
与自己相比,泽诺信仰依然是虔诚的,否则也不会因为范贝德福的话影响至今。
他确实是个完全没有信仰的异端。所谓的虔诚带着精心计算的功利,最终目的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或许相比S级以上的高阶雄虫,没有卓绝的天资,但同样不输于他们。
他们唾手可得的地位,对他而言也应如此。
那些信仰、虔诚、举止,只是耳濡目染下的下意识,而他的心并不比一座石头更玲珑剔透。
不管是山月娘娘,还是……虫神。
洛里安指尖落在泽诺脸上,冰冷与死亡蛰伏在这柔软的肌肤之下。
这样安静乖巧的面容,并不比返祖带来的狰狞更顺眼。洛里安目光很沉。
指尖一点点靠近那张饱满柔软的嘴唇。
洛里安贴着泽诺的耳畔,低声带着无垠恶意说:“泽诺·林塞,吃了这么多苦,做了这么多准备,全都败在今天你挡在我身前这一刻了,后悔吧?
“我们如你所说‘殉情’了,圣子也许会留有后手铲除范贝德福和他背后的势力,但你想要的一切都不会实现了,你的雌父雄父依旧背负着恶意与谣言,林塞家族受创也能蛰伏起来过得很好。
“你猜,他们会不会拿你雌父的荣耀泄愤?”
泽诺眼睑没有丝毫动静。
洛里安轻轻扯了下泽诺的脸颊,微微一笑,声音轻而淡漠:“你辜负我的期待了。”
他看着山月娘娘的石像,眼前好像浮现还在寨子里时,家中突发不幸的禾族人面色麻木,而目光却极其虔诚,在山月娘娘石像前长跪不起。
那时洛里安和阿妹在祭坛附近找草药,被突如其来的人群吓得躲到石像后。
毕竟是圣地,他们屏气凝神,看完祭祀流程,也看全了那家人泥石流般崩塌的痛苦与祈求。
阿妹在哭声中止不住叹气,小声说:“我记得他们家,那孩子半年前还活蹦乱跳,追着和我斗蛐蛐,现在却瘦得不成人样。山月娘娘喜欢小孩,肯定不舍得孩子离开父母,会让孩子留在他们身边的。”
洛里安好奇记下祭司咒语,闻言只是微笑。
这样的场景他也见过不少,病痛面前所有生物都是平等的。
富裕如首都星,也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因此元老院圣殿信徒络绎不绝。
这只不过是走投无路的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洛里安去族长家还书,远远看见一户人家竹楼上挂着一连串白色铃花,哭声隐约。
那孩子没留住。
洛里安在那家人门口看见族长面露不忍与悲伤,对那对年轻的父母说:“你们家孩子太伶俐漂亮,山月娘娘喜欢得紧,这才要走他去做童子哩。”
神明的作用。
洛里安抬起头,与那个带着洞察一切、脸上涂着与族长同样悲伤的洛里安对视。
忽然,洛里安的心很没来由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匆匆的姿态低下头。
他又伸手摸摸泽诺的脸,仍旧是冷的,甚至比刚刚更贴近静默的冷。
洛里安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他动作迟缓,带点迟疑,低头亲了下那对触须,重新再放出信息素。
只是这一次,不管洛里安如何尝试放出信息素,那些信息素好似被竹篮盛起,哗啦一声,落了满地。
洛里安很快收好自己的信息素,眼里是责怪的冷意,无言看着不知生死的雌虫,手避开他展露的肌肤,尤其是脖颈,隔着柔软的衣服抱他。
终端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四周依然安静,神像依然闭目。
洛里安不明白,为什么心重新回归掌控,那种胃烧感依旧没有停止。
好像别样的恐惧早就侵入他虚伪的假面,在五脏六腑转了一圈,最后化作胃酸,要他从内向外腐蚀殆尽,还要拖着他的内脏往下坠。
像点燃一张纸,在空中放手。
洛里安尝试放好泽诺,站起身漫无目的走了一圈,在蜘蛛被盖没的地方停住。
他做了个手势,轻声说:“阿哬。”
下坠感有所缓解。
洛里安手指动了下,想起自己的外衣在泽诺身上,于是只好忍住用香烟挨过去的念头。
他又走到祭坛前,看着山月娘娘的石像。
这里的祭坛比禾族圣地里的祭坛矮小不少,站直看石像时可以低头看去。
并不合乎宗教。
毕竟仰头这个动作才能证明对神明的敬畏。
或许是空间实在有限,搭建祭坛的人只能如此。
禾族人会用低头这个姿势面向山月娘娘吗?
洛里安转回石梯,沉默许久,他缓缓跪下。
果然,这个距离,这个高度。
自下而上望向石像。
那些动作与念词忽然在洛里安脑中反复出现,于是他生疏地依葫芦画瓢,在石像前认真挑选一颗石子放上,轻声念着生涩古老的祷词。
“绿盏石台,诛邪不来。”
黑暗,熟悉的动静。什么都没发生。
洛里安没什么反应,做完动作后又回到泽诺身边。
他的身子依旧挺直,保持着元老院一尺一寸打磨出来的仪态,再次确认泽诺依旧有着微弱呼吸。
“我只记活着的虫,没骗你,”洛里安语气很淡,笑了下,似有如无的叹息,“不是一直称赞我善良吗?现在我确实想做一件善良的事情,可惜你见不到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很快在虚无中散去。
洛里安眯着眼,缓缓垂头,贴向泽诺漂亮的嘴唇。
再次坐直,洛里安轻轻碰了碰泽诺的触须,心里对即将到来的一切虽有不甘,但也能无可奈何而平静地选择接受。
电筒灯光照射下,天地好像只有一圈晕染能容纳他们。
洛里安盯着那翠绿的香炉,眼神有些涣散,满目是香炉里的青苔与石子。
电闪雷鸣间,洛里安直起身子。
他突然想起有本古籍里提到过供奉山月娘娘的香炉材质不一般,是山月娘娘用来炼百虫、百草集精华而成的,而禾族所谓供奉的青苔,也就是石衣,是山月娘娘为石头编织的魂魄外衣,可入药定魂。
辅以禾族人的血为引,可将毒气凝阻,有道是“毒血养苔,新血归脉”,谓之“血衣封”。
因古籍岁数很大,而且洛里安对蛊虫兴致更大,这些内容都是简单略过,并未动手实验过。
而现在情况不一般,活马当死马医,总比坐以待毙好。
洛里安立即对山月娘娘告一声罪,仔细检查香炉青苔情况。
是禾族人常见的那种石衣。
他立即按记忆里的步骤,借助香炉炼药。
放入的鲜血在与石衣融合后,渐渐泛着墨绿的光泽。
洛里安捧着香炉,细致地喂给泽诺,归还香炉时,他再次对石像告罪。
渐渐,泽诺的面容多了些血色,至少看起来并不像需要躺入棺材的状态。
有用。
洛里安心下才一懈,刚刚压下建筑碎片的方位突然传来异响。
哗啦。
那一片掉落碎片与碎屑。
洛里安抱着泽诺,目光一动不动,身子绷紧。
哗啦啦——
那方动静变大,刺目的光线倾洒而入,洛里安被刺得下意识眯眼,手臂一收缩。
“……阁下!”
卡菲尔带着颤抖的声音与各种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里安抱着泽诺起身,冲他微微一颔首。
卡菲尔也是一身狼狈,看起来获救后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加入急救。
他率先冲来,面上喜色还没漫开,看到洛里安怀里昏迷的泽诺和堪堪止血的手,立即脸色大变,泪水夺眶而出,急忙拉着罗罕上前。
罗罕接过泽诺,他则为洛里安细致包扎伤口。
洛里安暂时没拒绝,他扭头看了看石像。
石像依旧闭着眼,面容柔和,安静地窝在祭坛中央。
卡菲尔停手后,洛里安上前再做了个手势,深深一鞠躬,转身重新从罗罕手中接回泽诺。
“阁下,”卡菲尔回头,“那是什么?”
“神像。”洛里安答。
卡菲尔带他们在亲卫的护送下往前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您刚刚是在对祂祈祷?”
洛里安没什么表情:“没有。”
卡菲尔还想追问,被罗罕拉住,才用力闭上嘴。
雄虫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小动作,他有些走神,停了会儿,低声说:“只是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