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立在不远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像给黑纸一样的祭坛烫了几个洞。

它的口涎落了一地，散发阵阵恶臭，嘶嘶声不断，但节肢只是不急不慢在地上动了动。

洛里安与蜘蛛对视，心不断下沉。

蜘蛛的失控甚至比情蛊失声般的控制更可怕。

与这只蜘蛛之间的链接简直像是被虫强行拿剪刀胡乱剪烂，恢复的可能取决能不能有耐心拼凑碎片。

不论洛里安如何集中注意力尝试寻找那个连接的触点，结果都无济于事。

眼见对面摆出进攻架势，洛里安当机立断对挡在自己身前的泽诺道：“攻击它的眼睛和螯肢，小心毒液！”

“阁下，拿稳了。”泽诺把匕首丢给他，同时动作极快地掏出双枪，按洛里安的指示猛地打出子弹，动作弧度大，尝试引走蜘蛛的注意，身子往一旁翻去。

蜘蛛骤然挨了熟悉的几枪，长啸一声关了片刻眼灯，然而却根本不理会真正对他开抢的虫，而是不依不挠直奔洛里安方位。

泽诺立即补枪，然而蜘蛛好似没有痛觉一样，步伐不为此停留。

哪怕泽诺一个飞踢过来掀翻它，它也能摇摇晃晃翻身站好，再次奔向洛里安。

洛里安一直冷静观察现状，从泽诺打出第一发子弹便关掉终端电筒。

他一边适应黑暗，一边按记忆里祭坛的模样躲避蜘蛛的靠近，手中握紧匕首，似乎还能握住另一只手滚烫的掌心。

忽地，蜘蛛好似终于转动大脑，察觉攻击对象，缓慢挪了挪身子朝向泽诺。

不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转向？

突如其来的反常，洛里安皱起眉，目光立即在四处扫荡，猛然顿住，回首定在一个方位。

那边蜘蛛已经向泽诺扑去。

泽诺一扭，躲到对角。

不等他对准蜘蛛脑袋，蜘蛛就像重新连接上信号，空中留下残影折过身，加快步伐冲向正抬头的洛里安。

“操！”

泽诺低骂。

这返祖玩意儿居然玩智斗？！

蜘蛛动作太快。

泽诺喉咙充血，借力赶去也只是堪堪踩到蜘蛛后脚跟！

心悸霎时再起！

而蜘蛛速度与心悸居然惊人地同步。

洛里安扭过头就已经与蜘蛛血肉模糊的五官打个照面，那对渗出浓稠绿色的螯牙近在咫尺，恶臭立即让洛里安屏住呼吸。

千钧一发之际，触点质感再现！

洛里安立即不顾一切，集中全身心注意试图抓住虚无缥缈的触感。

停！

他咬牙，下颌绷紧，口腔里一片血味，目光却牢牢锁定蜘蛛，发出一声沉闷的命令！

蜘蛛动作滞了滞。

然而只是一刹，蜘蛛仅存的眼红得能淌血，嘶哑尖锐的长啸扎得耳膜作痛，似乎充血要涌出黏液。

它的动作不停，仰首张开嘴冲向洛里安。

距离那样近，洛里安再想有所反应身子也跟不上。

这个情况下，掺着毒液的一口，即便只是半死的重伤都算虫神保佑过。

望着那黑黝黝而锋利的牙，洛里安在濒临死亡那一刻，内心翻涌出潮水般的不甘与愤愤。

“双S后代居然只是A级吗？真是冕下的虫崽吗？”

“不会吧……那位上将可是自请做雌侍，不会做出有辱冕下的事情吧……”

被隔绝略过的闲言碎语以不可忽视的姿态笼罩过来。

“你不配当他的孩子！”

雌父声音尖得与蜘蛛嘶叫重合。

洛里安面沉似水，熟练运用忽视大法，脑中只针对现状疯狂运转。

如果他死在这里，是艾瑞斯-213雄虫院负责虫对首都星元老院指令不服的绝佳证明。

不论真相如何，以这个为由让监察署彻底插入213雄虫院事务，有极大可能少受影响彻查艾瑞斯213的情况，甚至摸到几根连去元老院的绳线。

依泽诺的能力，把握机会顺着流言蜚语，以未亡人身份深入调查，暗中接手卡菲尔他们带来的资源，再与在首都星的虫脉联手，反咬范贝德福、借势回归的声量将会巨大。

按照他的军功体量，当上家主的时间可以再往前提一提。

“泽——”

洛里安想通，提声准备告诉泽诺与卡菲尔对话的重点。

所有话却被眼前突然闪现的身影惊没。

洛里安眼眸微微放大，万分诧异看着这在昏暗里依旧看出些许色彩的背影，心猝然收缩。

螯牙顷刻扎入泽诺肩头。

同样泽诺的枪柄猛击蜘蛛的面部，生生让蜘蛛螯牙脱落，即便没了痛觉依然后退几步。

它狠狠甩了下泽诺，低低吼叫，近乎有种哀哀的感觉。

洛里安上前接住泽诺，抓起泽诺无力放下的手，顺过枪械，对着上方墙体。

那里一直有些摇摇欲坠，脱落的建筑体很自然遮掩红点的窥视。

蜘蛛仍在哀叫。

它的脑袋已经不成样子。红日陨落。那些哀叫像初生虫崽的哭啼。

洛里安凝视黑暗中原本庞大、如今缩成一团的身影，最终猛开几枪，七零八落的建筑轰然继续往下倒塌。

不偏不倚全部压在蜘蛛身上，淹没所有红色，目光全都湮灭。

黑暗里，喘息声很大，肺部负荷运转。

洛里安接住往后倒的粉影，重新打开电筒。

惨白的灯光下，泽诺嘴唇泛紫，瞳孔微微涣散，他就着灯，有气无力对洛里安勾了下唇，依旧是懒散轻浮的调调。

为什么？

洛里安低头看他。

大概是毒素影响，刚刚被压下的返祖症状再次出现在这张精致明媚的面容上，无机质的眼眸涣散如无边的黑，触须探出。

“泽诺。”

洛里安叫找回自己的声音，重新叫出这个名字。

“唔。”泽诺神智还在，虚弱地应了声，还对他笑，“阁下，是在感动吗？”

洛里安只叫了一声名字，就没再说话，自然没有回答。

他目光在泽诺脸上徘徊片刻。

返祖痕迹越来越鲜明，可怖在这张脸上挣扎而出，企图鸠占鹊巢。

在洛里安来艾瑞斯之前，这样的面容从不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元老院教学的展示片从不会放直白的照片，在此之前，洛里安对返祖症状和返祖虫的想象总夹杂着影视剧的戏剧夸张成分。

去到人类世界，第一次接触蛊虫，洛里安才从真正意义上认识到，远古虫族的进化是如此精密而吊诡。

再与人体结合，那种非我族类的怪异感如雪落下，激起裸露肌肤一片鸡皮疙瘩。

洛里安也该是寻常高阶雄虫中的一员，可看着这张脸，他的心跳却实在不对劲。

那不是为恐惧而加速，相反，它还掉队般漏了一拍。

洛里安下颌绷紧，冷漠垂下眼，看向泽诺血管泛紫泛黑的肩头。

两个不大不小的空洞并不流血，渗出的是绿色黏液。

他放平泽诺的身子，仔细试图排出泽诺伤口的毒液，也在试图借此排除脑中络绎不绝的困惑。

情蛊子母蛊仍旧探究不到。

洛里安抿紧唇，手指用力一按，再拿出最后的手帕擦拭，不断几个来回，终于血流了出来，他干脆上嘴做最后一步。

“唔。”泽诺似乎有些晕眩，无力向一边仰去，脖子在空中扬出一个脆弱的弧度。

他抬起手，最终也只是无力顺着洛里安的长发滑落。

好一会儿，毒血简单清理好。

洛里安抬头，却见泽诺苍白的脸上鼻腔添了几分红调。

他动作一顿。

泽诺却一副浑不在乎的模样，脸上那双属于返祖虫类的眼更加鲜明而诡异，瑰丽纹路遮掩着生气。

即便如此，洛里安也能看出泽诺在弯眼对自己笑。

洛里安用衣袖轻轻抹去泽诺鼻腔的鲜血，他尝试放出更多信息素去压制泽诺体内叫嚣的返祖症状。

泽诺眯了眯眼，声音也带笑：“阁下，我会死吗？”

洛里安说：“闭嘴就不会。”

泽诺看不出想活还是想死，继续虚弱地说：“阁下，我只有一个遗愿，我死前你可以再像之前那样亲亲我吗？”

洛里安答：“我对满是血的嘴不感兴趣。”

泽诺咧嘴，闪着冷艳光泽的眼注视他：“我死了，您会想念我吗？”

洛里安答得很快：“不会。”

“意料之内的回答。”泽诺声音很轻，眼睛半阖，他似乎叹了口气，可惜力气不多，叹气的动作太轻微。

“想想我吧，让我占据您有关艾瑞斯-213所有的记忆吧，不然我死得太没价值了吧？”

“这算什么价值？”洛里安说得冷漠，“我只记活着的虫。”

泽诺渐渐昏迷，呓语一般：“……我努力。”

努力什么？活着吗？还是让洛里安记住他？

之后什么声响都没有。

恼虫的声音没了，嘀嗒声、似有若无的风声、窸窣动作声被放大。

信息素已经放出很多。泽诺身体对信息素一向排斥，调理好后便很快反扑，对雄虫信息素需求比一般虫多。

洛里安也已经到了极限，他的嘴唇抿得更白。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的胸腔小弧度动了动，机械地清理起泽诺口唇的血沫。

做完这一切，洛里安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身子因在禾族学习巫蛊术，渐渐养了一身堪入药的血。

虽然看似是灵魂的穿越，但这身血肉也能在虫族饲养蛊虫，说明这与他在禾族的身子并无差别。

洛里安抓过匕首在手心划了一道，流血绽放，他将这血小心喂入泽诺口中。

好在泽诺仍旧有一定意识，至少能吞咽。

可惜没有其他入药的东西，单单是他的鲜血也只是作缓解罢了。

倘若情蛊仍可作用，他倒能帮忙分担一些，或许两虫相互扶持也能挨到救援。

可惜现在祭坛里，只有一尊古朴安静的石像，几块长满毒菌的枯木，压成肉酱的尸体，毫无信号的终端。

其余什么都没有。

泽诺这样舍命相救的意义似乎也不大。

洛里安摸了摸泽诺的额头，泛着凉意。

他一点点理着泽诺长长些许的头发，露出愈发苍白的脸。

洛里安目光如无波古井，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头，看向那尊安静如初的山月娘娘，那闭上的眼自然也看不见刚刚发生的一切。

失血加上信息素流失过多，洛里安清醒地感到自己的体力如烈日下的残雪。

他将泽诺轻柔地往怀里带，倚着墙面，终于受不住也闭上眼陷入更深的黑暗。

一道亮光，洛里安重新变回小雄子，一身纯白的长袍，胯部系着条金色腰带，头披轻纱，站在明亮空旷的房间里。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穿深色制服的高大军雌，低头问他：“记住了吗？”

洛里安仰着头，脖子难受得狠，却只能看见一顶军帽，军帽下的脸他看不清。

他一直不说话，军雌烦躁地“啧”了一声，鞋子动了动，似乎想拿鞋尖顶他。

最终军雌重新站直，压着火气说：“我让你和冕下多说说我们，邀请他在你授礼日回家里吃饭、住几天，这么一点小事，还记不住吗？！蠢货！”

洛里安缓慢一眨眼，脑中突然闪过零碎的信息。

虫族除了破蛋后要接受圣殿祭司授礼，五岁等级稳定，需要进入元老院或雄虫院设立的帝国学院学习，也要再次进行授礼，以示信仰的忠诚。

当年的圣子是他的雄父，元老院雄虫帝国学院的授礼祭司按等级分配，A级以下按理应由元老院祭司团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