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泽诺那时候就知道前院长与范贝德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能肯定范贝德福不会放弃这片不必自己亲自动手就可以排除异己的蛮荒之地,于是下手又快又狠。
这既需要对范贝德福足够了解,还需要对首都星的状况有所了解。
泽诺在首都星果然有深入元老院的眼线。
小可怜?
洛里安笑意不减。
毕竟是帝国军校的优秀毕业生。
只是有些遗憾,泽诺还是囿于无聊的规则,即便大胆剑指前院长和范贝德福,具体实施时却粗糙而常留情。
如果当时在地下安抚所下手再狠一点,以首都星前来任职的雄虫的鲜血来揭开艾瑞斯-213返祖虫类猖獗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远比如今他围绕自己不断调整计划方便。
洛里安回忆初遇时泽诺的装疯卖痴,那双琥珀竖瞳锋利刺骨。
或许没有情蛊,泽诺确实可以做到更极致。
好歹是合作伙伴,既然泽诺为自己在计划上让步至此,洛里安决定大度不追究他和林塞家族的接触与各色出格的冒犯试探,并且在需要时帮他在首都星的舆论传播推波助澜。
如果这件事尘埃落定,范贝德福为首的保守派能够一蹶不振,在泽诺争夺林塞家族应有的荣誉与权力时帮一把并不是难事。
心里有了定夺,洛里安看着前总长面红耳赤的模样,略一点头,用极其官方的客套语气说:“这方便的情况我都了解,不过鉴于你的罪证不少,我会酌情考虑帮你递交证言。”
他抬手翻了下终端里的文件。
“现在说说怎么首都星派来的援助兵和工程师在公共网络建设时,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前总长的脸色很快由红转白,镇定地说:“这个……确实是我不对,我看材料还有不少,建设又早于文件时间停工,便想借此为自家虫谋个利,这确实是我不对。”
他狡猾地绕开首都星的公共网络基建虫手用在萨提尔公馆,只将自己的罪钉死在贪污谋利上。
洛里安笑了声,没说什么,看他的目光格外平静,灰蓝的眼眸像海洋冰层下的暗流,阴翳里流淌着一一收入眼底的洞察。
他好像相信前总长的话,继续往下问:“安抚所的信息素创收、雄虫高级安抚品、利用匹配权的受贿你是怎么处理的?”
前总长像是一怔,嘴角瞬间下撇,又很快复原:“老一套的洗钱方法,至于安抚品什么的,留着自己用或者送礼呗。”
他冷笑:“往家里、办公室里随便堆放,谁爱用谁用。”
洛里安瞥了他一眼:“你定期会往一个上了安全锁的域外账号打钱,给谁的?”
前总长刚刚慷慨激昂好一会儿,已经有些疲惫,耷拉眼皮:“鸡蛋总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总长先生的篮子恐怕也能把办公室堆放满吧,”洛里安依旧保持彬彬有礼,略带了些许嘲意,“还以为是你用来给大人物分红的。”
“我又不像你和副总长一样从首都星来,能认识什么大人物?哦,你是在暗示我吗?”前总长嘿嘿笑起来,摇摇头,“你暗示能力太差,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怎么给你。”
“你都这样孝敬前院长,他不肯替你牵线搭桥一下?”
“通俗对比,我是穷乡僻壤的‘乡绅’,他是大城市里来的御史,我能巴结上他已经感谢虫神,怎么敢这么不要脸继续贪心?”前总长叹气,“我是贪心,但也不至于贪心到首都星去,我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洛里安知道自己今天问不出想要的结果,便收起终端要走。
卡菲尔过来收拾桌上资料,罗罕打开大门,洛里安刚走到门口,前总长突然整个身子趴在屏障上,眯缝的眼几乎目眦。
他高声说:“你说的我都认,我确实做了这些,但是我们雄虫本来就应该享受这一切,不是吗?是艾瑞斯-213限制了我们!我只是想得到我想要的!这是你们欠我的!”
“洛里安·范赫尔辛!别忘了你答应了我的话!我的奇波——”
他突然暴起把周围虫吓了一跳,担心他精神不佳,一旁的护卫和照护员急忙上前护住他,并给他打了安定剂。
前总长的目光始终不肯移开,在安定剂的作用下不情不愿闭上眼。
洛里安一顿,没想明白前总长突然演的这一出是为什么。
“阁下。”
总管从走廊长椅上站起,对他柔柔笑了笑,忽然有些担忧地蹙起眉问:“您还好吗?我听见里面动静似乎不小。”
洛里安问他:“院里出了什么事?”
总管低眉顺眼:“有位首都星来的雌虫大校在院里一直等着要见您,不管怎么说都不肯离开,没办法才来找您。”
刚踏入雄虫院的待客厅,坐在复古花色沙发上的雌虫立即站起身,他身材高大,一把长发束在身后,穿着深蓝军装,未语眼先红。
他嘴唇嗫嚅着,最后只是深深一鞠躬,抬手想如在首都星一样给洛里安一个高规格的吻手礼。
洛里安随意摆手:“这里不用这么多虚礼,康莱德。”
雌虫执拗注视他,最后带些遗憾垂头应了声。
洛里安坐到主座,看着这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见过的雌虫。
康莱德·范吉列尔莫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却模糊许多,现在线下面对面,他才缓慢想起这位曾执拗地跟在自己身边工作的军雌的身影。
从姓氏就可以知道这位军雌身世非凡,如果不是选择在元老院做文员,凭借他的出身与才能,不可能这么久都只在中层指挥官军衔里打转。
“阁下,”康莱德内敛而知礼,一身世家高阶雌虫的气质,只敢用眼尾小心翼翼觑他,垂下的睫毛挡不住眼里的炽热,“好久不见,您瘦了。”
“康莱德,”洛里安笑得温润平和,“经历那些事情你也能独自找到我面前说这句话已经很失礼了。”
康莱德脸色刹那煞白,无措道:“阁下……”
洛里安端起茶杯喝了口,回味很苦,没有花茶清甜,他重新放下杯子:“直白点,康莱德,我们已经不是上下级关系了,是监察署有什么需要213雄虫院配合的吗?”
康莱德身形晃了晃,似乎是被洛里安的话打击到,他终于抬眼快速瞥了洛里安一眼,眼里红意更甚。
“不,是我擅自想来找您,”他说得很失落,“我想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向您道歉,之前范贝德福阁下的指令下达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拜访您,就得知您已经启程了。”
“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私虫情感带到工作上,导致供神工作失误,还连累您,”康莱德几乎带上泣音,“我真的不知道范贝德福阁下的惩罚居然这么重。”
“比起不知道范贝德福会下这样一条指令,你或许不知道的是他居然没有按照你们合作要求帮你做匹配申请。”
洛里安自觉说话并不重,但康莱德却好似被扇了一巴掌,压着声好半天没说话,看着他无声落下眼泪,最后只会叠声不停说“对不起”。
比当下最智能的AI还要不智能,听得洛里安温和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好在康莱德很快又收音,洛里安蹙眉的动作还没成型,对方却扑通一下跪到他脚边。
“……”
康莱德颤颤巍巍抬眼看着他,泪水模糊的眼里决绝汹涌的情感顺着泪水昭然可见。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当时真的是被恶魔蒙蔽了双眼。明明一开始只是希望跟在您身边,为您分担哪怕一厘工作都已经很满足,可还是没忍住诱惑,才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我对不起虫神,对不起……您。”
洛里安沉默听着他的剖析,这语气多么谦卑、自责、痴迷,像极雌父跪在雄父身前献出狂热的心与爱。
两双极为相似的眼眸重合,洛里安在康莱德的眼里看见一个苍白、带着优雅而悲悯微笑的身影,那个身影周围围绕一圈文字,熠熠生辉书写着身影长串的辉煌。
“康莱德。”洛里安难得不礼貌打断“信徒”的忏悔。
康莱德脸上的神情迷茫又专注:“是。”
“你觉得,”洛里安漫不经心垂下眼,“我需要的是你的道歉吗?”
康莱德显出畏惧与更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默又无助看着洛里安。
“因为所谓的‘一见钟情’自愿放下光辉前途到我身边做副手,要面对各种高阶雄虫的刁难,还不能得到与之匹配的荣誉与地位,看着昔日同窗一个个在不同前线建功立业、继承家业,你怨我。”
“没有。”康莱德下意识否认,企图抓住洛里安衣角的手重新垂在地毯上。
洛里安不置可否一笑,支着脸看着康莱德躲闪的目光。
“你选择答应和范贝德福合作,既然没能从他那里得到兑现让我在困境中为破局依附你的背景,那已经能够如愿回到战场上,怎么又选择跟着监察署来到艾瑞斯-213?”
康莱德曾在洛里安身边工作多年,自然听得出那语气里似有若无的失望,他下意识想道歉,但他依旧不懂,为什么会失望。
自己不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想向他认错,为此不惜放下一切也要为了他远赴而来吗?
那为什么优雅高贵又善解人意的阁下会对此失望?
为什么要对这颗赤诚的心失望?
洛里安也不在乎他的回复,康莱德茫然又可怜的神态和那些误入迷途、不知如何悔改的信徒相差无几,他眼中的洛里安也如画册里的祭司如出一辙。
这应该感到喜悦,毕竟洛里安为此努力多年,在许多信徒眼中他足以匹配祭司之位。
洛里安知道自己只是善于伪装、学习与模仿,那是童年时趋利避害所掌握的保命技能,但他不至于藐视神明。
他敬爱、尊崇那位全知全能的救世神明,他兴致勃勃在尽最大努力去证明自己足以靠近神明、服侍神明,做神明的咽喉。
但在康莱德做手势落泪祈祷与忏悔时,洛里安走神了。
他想,泽诺确实许久不进圣殿,祈祷的手势做得大错特错。
于是又想到泽诺红着的眼,似哭非哭的神情,从未在他面前掉落的泪珠。
还有柔软的舌尖。
洛里安眼睫一颤,脸上如刀刻般标准礼节的笑意在光线里模糊。
“……”
实在不想听康莱德无用的道歉,洛里安起身礼貌离开,抬脚走到圣殿里。
工匠打造时会刻意避开雕刻圣像的面容,总是用圣袍遮掩,工匠技艺高超,仰头望向圣像时,似乎能感受圣像悲悯爱怜的微笑与注目。
洛里安仰头,敛起神情,极其标准而流畅地做了一套祈祷手势,缓缓抬高双手,抵在额前,指尖微微泛白。
光线透过建筑缝隙照亮他半边面容,嘴唇翕动,祷词轻而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虫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