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冷笑一声,“本宫竟不知,崔统领是这般不懂尊卑、畏缩怯懦之人?”
话音刚落,崔朔面上骤然血色尽失,整个人如泥塑般僵住,连一丝呼吸起伏都无,唯有那额角的筋脉暴起,牙关死死咬住,两颊的肌肉随之鼓起。
他仿佛在忍受剜心刮骨般的痛苦。
内室里的沉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两侧侍女都低垂着头,恨不能把脸埋进胸口里。
一阵清风吹过,竹帘边角嗒嗒的打了两下窗框。
卫瀛从美人榻上起来,慢步朝崔朔走来,凤头绣履踏在地衣上,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山林里的猞猁聚精会神地靠近猎物。
她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子,目光却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反倒像在看一把精心养护的刀。
可本该无心无念的刀,却生出了妄念。
“崔朔,”卫瀛声音没有起伏,“你可知罪?”
崔朔缓缓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讳地凝视了卫瀛两息,复又落下眼帘,狠狠一掐掌心,身体上的疼痛虽不及心里万分之一,但总归让他清醒了些。
他无言跪下,垂着脸用嘶哑的声音逐字讲道,“殿下误会了,末将可以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这幕后之人,不是卢望这等商户可比。末将是担忧,殿下查到最后,会惹火烧身。”
说罢,慢慢俯身,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末将失言,请殿下降罪。”
卫瀛眉梢轻轻一颤,失言,而不是僭越,这般嘴硬,难不成这就是武将的执拗脾气?
背转过身,面朝窗外默然而立。
崔朔是她从京畿带来的,与各州都无关联,况且不论是前世为大启血战到底,还是今生一直以来的恪尽职守,他的忠心有目共睹。此前返京路上护卫疏忽,算不得大纰漏,今日虽有僭越之举,但大体还是为了她着想,瑕不掩瑜。
若重罚,恐失人心;若轻罚,又不能让他警醒……
片刻后,卫瀛道,“既如此,停职一月,回府闭门思过,亲卫一切事宜交由副统领代辖。”
崔朔叩首领罚,恭敬告退。
烟素按规矩送崔朔离开,两人一路无话,崔朔整个人浑似抽走魂魄的傀儡,步履僵硬滞涩,不见平日半点矫健轻盈。
烟素瞥了他身影一眼,抿抿唇。
走到椅梧馆外垂花门处,崔朔终于开口,声音仍未恢复,仍是嘶哑难掩,“烟素姑娘请停步,告辞了。”
烟素默了默,回身而去,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却见崔朔正抬头望着椅梧馆内室的飞檐出神。
“崔统领,”烟素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回虽真的动怒…但您多年忠心耿耿,殿下都看在眼里……”
崔朔这才瞧了烟素一眼,拱拱手,“谢姑娘宽慰。”
说罢,抬步离去,背影被日光拉得窄而长,沉沉没入廊下阴影中。
烟素微微叹口气,忙复命去了……
内室里,玉扇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炉香,外间婢女一溜碎步过来,低声问何时传膳,玉扇略侧脸朝珠帘后瞄了眼,轻轻摆手,那婢女领会意思,无声退下。
新燃起的沉香香气更加绵长,充盈满室。
珠帘佁然不动,卫瀛屏退侍女,独坐窗边,日光透过窗棂,落下一片棋格般的影,将卫瀛笼罩其中。
幽州的事已经让她一时难以消化,崔朔又来汇报了卢望一案幕后线索,而这节骨眼崔朔本人却……
不,现在根本无暇顾及屯田案,更没功夫去想崔朔。
她眼下最该做的事,是思考如何应对幽州威胁。
卫瀛坐直身子,染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摩挲下巴,凝眸望着紧闭的花窗陷入沉思……
日光轻移,渐渐西斜,玉扇与烟素在珠帘外侧往里面瞧,卫瀛仍是那般坐着,一动不动,视线凝在花窗上,瞳仁黑漆漆的,唯有放在膝头的手,指尖一下下轻轻点着。偶尔眼睛转转,面色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摇摇头,继续凝神思忖。
烟素眉间笼着一层云翳,低声道,“这都大半日了,连水也没喝一口…”
玉扇一咬牙,“我去提醒殿下该用饭了。”
烟素拦住她,摇摇头,“眼下魏州…哎,殿下肩上担子太重,怕是不想被打搅。”
玉扇拨开烟素拉住她的手,“那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把担子挑起来。”
珠帘飒飒一阵晃动,玉扇走近卫瀛身侧,躬身道,“殿下,您晌午就没用饭,现在都快入夜了,怎么也得吃两口……”
卫瀛起初没反应,隔了许久才慢慢看向玉扇,意识渐渐从沉思中抽离,目光聚焦,又转眼瞧瞧天色,“已经这时候了…”
她竟枯坐了大半日却浑然不觉。
不过,事情总算让她理出些眉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