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侯府邸,椅梧馆。
暮春午后,魏州日光已经显出几分毒辣,甄女史今日过来送季末各处庄子的账目,但卫瀛尚在游园没有回来,便与烟素一起在廊下等候,两人略聊几句,烟素瞧瞧天色,转头低声吩咐外间的婢女把朝阳一侧竹帘统统放下。
不多时卫瀛便带着一众侍女自外面回来。
方才水上泛舟,都是储况出力划桨,卫瀛并没怎么活动,但因听了晋州的事,心绪却如纵马飞驰般难以平静。
进入内室,吩咐侍女备水沐浴更衣,又命烟素燃上一炉沉香,取过甄女史呈上来的账目,坐到临窗的美人榻上,账本放在膝头摊开却良久没有翻动。
甄女史略汇报了几处田庄春季播种的情况,抬头见卫瀛心绪并不在此,便垂下脸默默立在一旁。
微风拂过,纸页微卷,卫瀛抬指压住纸张边角,竹帘暗影下,她唇角勾起一道冷酷的弧度。
若从正面硬拼,天底下怕是无人能占到晋州什么便宜,但薛明远却抓住了叶峋暴毙、宗亲内斗这一稍纵即逝的战机,实在够快够狠!
唇边弧度渐渐拉平,随即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
薛明远装了半辈子忠良,一朝撕破脸皮,怕是天下诸侯都吓破了胆。论人口、财税和兵力,幽州本就实力不俗,如今吞了晋州更是如虎添翼,谁还敢与之为敌?抗祁时各州还能勉强结盟,如今怕是人人自危、各自为政,再难拧成一股绳。
她将膝头的账本弃至一旁,起身拿过香针,拨了拨紫铜博山炉的孔,微堵的镂金孔重新通透,香气袅袅腾起,幽静、醇厚。
极品的沉香,一嗅便可疏通郁结、舒展身心。
但卫瀛立在香气中,却仍是蛾眉紧蹙,面色阴郁,握着香针的指腹也微微泛白。
幽州吞并了晋州,魏、幽两州之间再无缓冲,薛明远狼子野心,更何况造反这种事,开弓没有回头箭,魏州怕是早已被薛明远视作嘴边的肉……
此时,外面来了个侍从通报说,“殿下,流觞榭遣人过来说魏侯政务繁忙,不能过来陪殿下用饭,请殿下见谅。”
眼下这紧要关头,储况自然要忙着应对幽州威胁。
卫瀛点点头,转头吩咐膳房给储况做些汤羹送去。
“他重伤初愈,做些温补好克化的,”卫瀛叮嘱道,“别太油腻,本宫瞧着,魏侯喜欢清淡口感……近来春燥,再送些时蔬小菜过去……”
沉了沉,才摆摆手,“行了,先就这些吧,去做事吧。”
婢女领命,掉身去了膳房。
甄女史在一旁瞧着,与身侧的烟素相视一笑,“殿下和魏侯,越来越好了,皇后娘娘若是知道,定然开心,年初进宫时娘娘不是还盼着殿下有喜事么?依奴婢看,就要快了。”
卫瀛闻言神色一顿,之前返回京畿,母女聊天时,姜后确实曾关心过此事,临行饯别时还曾私下对她说过,“依母后看,魏侯那小子如今一颗心都在你身上,你最好趁势诞下子嗣,他那伤势痊愈自然最好,若身子不好了……膝下有子,日后魏州便是你的退路。”
卫瀛当时听后只觉尬尴,她与储况,还没有到那一步,何来子嗣?
但甄女史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这段日子以来,储况的那些亲近举动,虽不强硬,但也足以让卫瀛看透他的意图。她默许他靠近、默许他对自己徐徐图之,是因为她需要他的信任和依赖,而且主动权也一直牢牢握在她手里。
但如今天下大乱,她若这个节骨眼与他有了夫妻之实,日后再无法拿捏储况不说,一旦有孕,她便再难抛头露面、接触家臣和政务,无异于错过了深度渗透魏州政局的大好机会!
她费尽心思嫁入魏州、步步为营扳倒齐氏,为推行得胜契不惜以身犯险,辛辛苦苦拉拢林均文、方鸿绪,为打动储况她更是不舍昼夜的礼佛诵经直至昏厥……
卫瀛撩起长袖,手臂上遇刺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而小臂也细得一手便可握住,显然之前诵经祈福的亏空尚未补足。
这一路走来,多少苦楚,多少艰难,她将两世心血和天下赌注都压在魏州,即便她对储况有多少怜惜、有多少欣赏,但那又如何?她不是作为一个女人嫁到魏州的,她是大启公主,父皇失去的天下,她要靠自己在这里一点点夺回来。她好不容易在魏州站稳脚跟、在百姓中博得了些威望,岂能因一时情爱,让这一切付之东流?
轻轻撂下袖子,缓缓抚平袖口,卫瀛仿佛从一场迷人眼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心底拿定了主意:是时候冷一冷储况,至少一切都必须在她掌握之中。
甄女史全然不知卫瀛心思,但烟素作为贴身侍女,自然知晓公主与魏侯并无夫妻之实,此刻察觉卫瀛神色不妙,便道,“殿下若能有喜事,那可是魏州天大的福气,急不来。”
甄女史听出这弦外之音,忙收敛笑容闭口不语。
玉扇立在一旁,微微抬脸斜睨了甄女史一眼,目光有一丝幸灾乐祸,殿下的事,你催什么呢!
好在这僵局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卫瀛便挥手让甄女史退下,甄女史才告退,外间婢女就通报说,亲卫统领崔朔求见。
卫瀛平复了下心绪,命人让崔朔进来。
自从返回襄平,卫瀛还没有召见过崔朔,粗略算算也有大半月光景。若是往常,卫瀛每隔段时间总会派人去亲卫戍所送些布帛、肉食、弓矢及鞍辔等,算是慰劳。
但近来却没有遣人送过一次。
毕竟之前路途中卫瀛才敲打过他,她心里盘算,得晾崔朔些时日,看他日后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