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魏州漫山遍野杜鹃齐放，云蒸霞蔚，馨香拂面。
一行人终于返回襄平。
恰逢卫瀛的新院子也洒扫布置完毕，楼阁错落，花木扶疏，比沐云馆宽敞数倍，一砖一瓦间的匠心巧思更是云泥之别。对比太过强烈，连侯府的下人们见了新院，都摇头道：太夫人之前待殿下太过轻慢，连魏州的脸面都不顾了。
卫瀛命侍女将行装搬入新居，次日便在新居设下小宴，遣人告诉储况早些过来。
临近傍晚，储况早早便提着一小坛酒过来，“庆贺殿下乔迁，况带了些酒水助兴。”
撕开红封，酒气顷刻飘散，满室醇香，带着浅淡的杏花甜味。
竟是京畿产的陈酿杏花红。
卫瀛展开笑颜，“魏侯怎知本宫喜欢这个？”
储况倒了一杯递到卫瀛手里，卫瀛凑近轻嗅，笑意更深，一饮而尽后道：“本宫都不知你在京畿还买了这个。”
可见她的确十分喜爱，当初盟会上叶峋那厮没有说错……
储况只勾勾唇角，“夫人喜欢就好。”
宴席上菜色胜在精致，并不铺张，两人对酌几杯，惬意闲谈。
斜阳漫过绿瓦朱栏，窗外屋檐下紫藤如瀑，簌簌随风而动，侍女燃起灯，换了一炉香，棋楠香气幽沉似水。
宴席将尽，卫瀛搁下酒杯，笑道：“你带的贺礼是一坛酒，可我还了你一次宴，故你还欠着我呢。”
储况：“那不知殿下还想要什么？”
卫瀛抬手指向窗外院门处，“原来旧院的名字，我不喜欢……听闻魏侯精通文墨，不如给我这新院子起个名？”
储况笑着请侍女取来笔墨，直接提笔落下‘椅梧馆’三字。
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椅梧者，嘉木也，嘉木已备，待凤来栖。
卫瀛得意一笑，“好名，好字，就这个了。”
说罢，命侍女转日就请匠人直接按储况的笔迹制匾额。
玉扇接过字，待退下后与烟素低语，“这名字什么意思？”
烟素轻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暗暗夸赞公主。”
“他还有点能耐。”玉扇撇撇嘴，“原来在宫里，那些勋贵公子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的奉承公主？能把公主哄开心的，他倒是头一个。”
入夜，储况继续留宿。
自从返程路上那次上床歇息后，两人一直同床而眠，尽管如今他伤势好转，屋室也宽敞温暖，理应再回地上去睡，但每每话到嘴边，储况都若有所感的轻轻看过来，被他视线一触，卫瀛不知为何就开不了口。
许是晚间宴席上饮酒的缘故，卫瀛难得没有因为搬入新居而择席，躺下后很快沉沉睡去。
一片静谧中，卫瀛只觉意识渐渐浮上水面，耳畔有人唤她，“公主，晋侯又派人送信来了，这小半月隔三岔五就送来一封，您要不还是看一眼吧？”
卫瀛睁开眼，天色仍明亮，她正枕臂斜倚在美人榻上，目之所及的陈设摆件都华丽非常。
却不是新居的模样。
新居……
什么新居？她明明一直住在这儿。
这里又是哪里？
啊，是了，晋州建城，永固公主府邸。
卫瀛蹙眉，抬手捏捏额角，“他病得床都下不来，还有力气写信呢……好吧，拿来瞧瞧。”
玉扇用银盘托着信过来，卫瀛刚拿起，面色便沉了下去。
信封上字迹不是叶峋的，瞧着像是下人代笔，但信封上染着的香气却是姐姐澄阳公主常用的熏香。
有澄阳姐姐这般温婉贤淑的夫人悉心照料他，还给她这个‘霸道跋扈的泼妇’写什么信？
这个评价是叶峋亲口说的，两人有一次因琐事争执，卫瀛直接甩了对方一马鞭，叶峋虽擒住鞭子，但鞭梢仍击中面颊，叶峋怒斥她‘霸道’、‘跋扈’，是不可理喻的泼妇。
卫瀛随手将信掷到了火盆里。
光影一转，天幕变为蟹壳般的青色，忽闻钟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侍从一身麻衣到了卫瀛门前，哭着叩见，“公主殿下，晋侯他，他……”
只见澄阳公主卫汐一袭缟素立在晋侯府邸门前，目光冷淡的望着卫瀛，“既然最后一面也不愿见，现在又何必来？”
卫瀛不发一语。
卫汐回首看向灵堂：“他熬了一夜等你……”
卫瀛听后只觉荒谬，她与叶峋早已没有半点情谊，他为何等她？只怕是卫汐误会了什么。
“他留下的一件东西，我不好安置，看看你的意思吧。”卫汐道。
卫瀛心里疑惑更重。
卫汐在前引路，“他病重的这些日子，脾气越发阴晴不定，打翻了无数药碗，杀了一个又一个医士。一个冷夜，他忽的从睡梦里惊醒，泪流满面，挣扎着爬起来，提笔画了一副美人图……后来，他躺在床上终日瞧着这副画，我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却看不见。”
卫汐轻轻推开门，病人久住的居所弥漫着药味，空气凝滞，苦涩、沉闷，带着死亡的气息。
天色大亮，日光投入阴暗的内室，半空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卫汐从床头抽过一个画轴，转身递给卫瀛后，便无言的越过卫瀛，走出了房间。
卫瀛展开画卷，画中藕花深处，美人泛舟，她怀里一枝粉荷，烟粉衣裙，蜻蜓步摇，容貌娇艳，清丽无双。画旁留白处，叶峋提了一首绝笔诗：忽闻一袭荷香来，犹忆旧时美人钗，平生不解天定缘，今日方知此生哀。
这美人图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浓丽，似笑非笑，勾魂摄魄。
卫瀛呼吸一滞，掩上画卷，默然良久。
这分明是她的眼睛……
魏州春夜，床帐里泄出细碎的喃喃声。
黑暗里，储况睁开眼，看向身侧，卫瀛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唇瓣翕动不止，溢出模糊的音节。
他屏住呼吸，凑近凝神细听。
“……叶……叶峋……”
刹那间，天地似乎坠入寒冰之下，连周遭的空气都彻底冻结。
储况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睡颜，眼睛亮得骇人，狼曈一般，泛着幽幽的光。卫瀛手仍攥着被角，挣扎于梦境。
忽有阴风自储况耳边绕过，耳廓里立即充斥着咯咯的笑声、咔嚓的磨牙声。
玄铁片就贴身放着，但储况没有制止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