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暖意柔柔,不复隆冬肃杀,又不似暮春躁动,最是安眠的时节。
可躺在丝滑蓬松的锦被里,卫瀛却了无睡意。
不用想便知,是因为储况正在她身后。
黑暗中,她面朝里侧卧,凝视着前方的织绣帐幔,盯得久了,幔子上的花纹似乎缓缓流动起来。
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唯有男子略高的体温似有若无的从床褥间传来。
卫瀛终于倦了,眼皮沉沉合上前,铺在身后的长发似乎轻轻滑动了些许,她只当是错觉,便酣然入梦。
殊不知长夜里,背后另一双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背影。
储况静静的望着面前的女子。
那包裹在锦被里的身体颇为纤细,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裸露在外的脖颈白皙修长,一头乌发铺展在枕边。
储况收回抚摸着那乌发的手,捻捻指尖,指腹还残留着卫瀛发丝顺滑微凉的触感,绸缎一般。
他将手凑到唇边,探出舌尖舔了下指腹,眼眸晃过一抹微光,仿佛孩童轻舔饴糖,尝到丝丝甜意……
转日清晨,卫瀛悠悠转醒,身边空荡荡的,储况的被子也已收拾齐整。
日光透过床帐射进来,估计已过辰时,储况定然早就离开。
她坐起身,直接撩开床帐,一边穿上软底绣鞋,一边随口唤玉扇和烟素过来。
却听一男子声音回复她,“殿下,玉扇去膳房交代朝食的事,烟素带人去整理行装了。”
卫瀛一抬眼,就见储况衣冠齐楚的坐在窗前美人榻上,手边矮几上摆着一局棋,指尖捏着枚黑子,正侧首看过来。
她再一垂眼,自己寝衣领口略开,发丝凌乱,而尚未洗漱,面上想必也不甚光洁。
卫瀛猛地蹬掉绣鞋,又缩回了床帐里。
而说话间,储况视线掠过卫瀛的面颊,饱睡后的肌肤透着荷花般的淡粉,很快视线又被她羊脂玉似的赤脚吸引,而转瞬间那双玉足便飞快的闪入帐子里,受惊的兔一般。
他举棋的手在半空一滞,本欲说些什么,微微张口,却没出声。
卫瀛逃也似的回到床上,立即觉得不妥,她有什么可跑的呢?反倒落了下风,只得清清嗓,唤来外间其他侍女伺候梳洗,下床后目不斜视的走到镜前坐下。
储况仍坐在原处举棋独弈,落子拾子间歇,目光似无意滑过妆镜前,侍女仔细梳理着卫瀛的长发,然后分绺绾起盘好,取来满盘珠翠簪钗。
储况瞧着那侍女取了一把玉兰花枝的金镶玉钗,放在卫瀛发髻边,似乎在考虑是否搭配。
他却觉得那发钗素雅太过,不衬卫瀛浓丽容色,远不及银盘里另一把黄鹂海棠宝石金钗。
侍女正犹豫间,却听卫瀛道,“这把不好,换一个。”
侍女忙放下,又挑了把芙蓉玛瑙金钗,卫瀛端详着镜中,不置可否,似在犹豫。
储况起身轻步到了镜前,取来那把海棠钗轻放在卫瀛鬓边,与她一起望着镜中,眉目温柔,“夫人,不妨试试这把。”
卫瀛瞧瞧镜子,莞尔一笑,“想不到魏侯对女子的头面也颇有见地,就这个吧。”转头命侍女帮她戴上。
储况却没有将金钗交给侍女,而是微微俯身,将钗轻轻插入卫瀛发间。
卫瀛与镜中的储况对视一眼,两人此刻挨得极近,铜镜泛黄的镜面好似一层绢纱,罩在镜中人面上,说不出的缱绻柔情。
她很快垂下目光。
玉扇自驿馆膳房回来,刚一进门,便见公主已经坐在镜前梳妆完毕,魏侯不知为何立在公主身侧,两人都没说话。
玉扇向卫瀛施礼道,“公主,朝食都是按您口味吩咐的。”
说罢,玉扇示意身后婢女把食盒轻轻放到桌上,将各样糕点小菜和汤羹米粥一一取出。
卫瀛并未回应。
玉扇凑上前侍奉卫瀛净手,又涂上香膏,因今日卫瀛的发髻是其他侍女帮忙梳的,她也就多留意几眼,笑道,“公主今日这把海棠钗配得好,人人都说海棠娇艳,可戴在鬓边一比,却不及公主半分呢!”
卫瀛只觉两颊一阵微热,没什么表情的道,“时辰不早了,快用几口朝食就赶紧出发吧。”
玉扇略一顿,忙到桌前布菜,心里莫名一紧,只觉这气氛不寻常,可公主面上却瞧不出什么,再一看坐在公主对面用朝食的魏侯,他眉眼间却有抹笑影,也不知在开心什么……
很快魏州人马再度启程,长长的队伍沿着官道逶迤前进。
出行期间,凡有要务,储况都会召家臣上他的马车一同商议,故今日也是如此,储况先后见了几个府库司、冶铸司的人,又请相邦贺衍之上车。
贺衍之瞥了眼刚离去的冶铸监王嵩,随即进车落座,对储况说道,“如今冶铸司锻造兵器的铁料可还在吃紧?”
“已暂时解决。”储况顿了顿,“然,非长久之计。”
贺衍之抚须道:“兵器冶炼需得自力更生,才能不被旁人牵制,但魏州铁矿稀少,眼下只得从权。”
默了默,一声冷笑,“天意不公,幽州同样缺铁,可幽侯却有个好外甥……留州可是铁矿密布啊。”
储况笑笑,“薛明远早年将胞妹嫁去留州,胞妹生下嫡子后,先留侯便忽染重疾而亡,薛明远不仅帮她们母子坐稳了留州的爵位,还多年亲自教养外甥……操劳了二十年,他为的不就是今天么。”
“真是一局大棋。”贺衍之点点头,“教里消息,幽州州府自去岁年底就大举从留州买入铁矿石,搞得产铁的留州农具炊具竟都紧俏起来,而今年开春,幽州农户的缴粮比例也往上抬了…幽州这把刀,越磨越快了。”
储况淡然道:“无妨,反正刀尖暂时没朝着魏州,我等有时间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