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瞧瞧储况,“哦?云卿为何如此笃定?”
储况浮起满面笑意,眼底却很冷,“魏州地势多山少田,此番抗祁也没让强祁讨到便宜,可见魏州这只猫虽瘦,但挠人够疼,幽侯何必自讨苦吃?”
贺衍之默然片刻,倏尔一笑,“为师教导你十余载,一直觉得你是块璞玉,但自你承袭爵位以来,长进之快,出乎意料,或许是为师眼皮浅了,这哪里是璞玉,分明是把未出鞘的宝刀……”
他声音略低哑,唇角弧度浅浅,眼底却透着审视。
储况笑意不减分毫,坦然迎上对方目光,“先生过誉了,袭爵以来,况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喘不过气,不得不逼自己多学多想,如此才能不负先生和魏州百姓。”
贺衍之抿抿唇,没有接话。
临近晌午,魏州车队在河边停下修整。
卫瀛下车透透气,到河边漫步。
片刻后,储况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立在河岸杨柳下闲谈。
另一边,公主亲卫都聚在一处歇息,崔朔向众人交代些路上巡防事宜,一抬眼,正好看见远处卫瀛和储况身影。
储况今日一袭天青衣袍,卫瀛则身着极浅的湘妃色,两人并肩立在水边,与这春日的青山绿水相得益彰,崔朔身旁一个亲卫老兵叼着草杆笑道,“魏侯和殿下真是郎才女貌,活脱脱画里出来的。”
崔朔只面无表情道,“兄弟们都快些打水,休整好了就列队吧。”
老兵和其余亲卫都立即去忙了。
留下崔朔一人,低头看向平静无波的水面,上面映出远处那两人的身影,公主正侧脸对着魏侯说着什么,魏侯略回复一句,公主嫣然一笑。
崔朔扶刀的手不由攥紧刀柄。
他也常见公主笑,但笑得克制、凛然,带着上位者的气度,不曾有一丝亲昵。而眼前公主的笑容,眉目唇角都如新月,舒展松弛,是毫不设防的亲近。
他从没见过公主这样笑。
这时,一个侍从跑过来,“崔统领,公主叫您过去。”
崔朔敛去表情,大步走去。
待他走到卫瀛面前,恭敬行礼。
而储况仍站在卫瀛身边并未离开,崔朔抬眼便与之视线相接。
储况语气平和,“崔统领辛苦。”
崔朔又想起今早在驿馆巡视各处时,正巧看见魏侯从公主院子里出来的情景,此刻储况眉眼里那抹笑意显得愈发刺目。
崔朔抿抿唇,没有回应储况。
“崔统领,”卫瀛望着他,语气似乎有些疏离,“之前驿馆遇刺的事,本宫心里一直放不下,刺客能轻易闯入,说明亲卫管理疏漏不小。”
崔朔心头一沉。
卫瀛顿了顿,“继续道,日后所有补给,都应有专人监察,巡防的班次和路线,也必须调整,不能让人摸到规律。”
崔朔垂目应下。
“还有,”卫瀛道,“回去的路还长,一路上魏侯的安全,你也多上些心。”
崔朔这才抬眸看看卫瀛,她的目光不冷不热,只是单纯的在下达命令,却莫名让人觉得这道目光的距离十分遥远,仿佛从云端投下来。
崔朔再度低下头,声音滞涩:“……卑职,领命。”
储况全程静立,视线飘过崔朔面颊,很快收回目光,对卫瀛笑道,“殿下,风大了,吹太久不好,不如回车上去吧。”
卫瀛点点头。
储况抬手虚虚扶着她,两人越过崔朔,一同转身离去。
独留崔朔在水边,静默良久。
很快,大队人马休整完毕,再度启程。
马车里,烟素倒了一杯茶,递到卫瀛手边,犹豫两息才道,“殿下,崔统领那边……”
玉扇插话道,“公主,奴婢瞧着,方才河边聊天时,魏侯是故意提起之前驿馆遇刺之事的!”
卫瀛轻轻啜饮了口清茶,手指摩挲着白玉杯的边沿,唇角微勾,“驿馆遇刺一事,亲卫确有疏漏,然崔朔本人,亦有让本宫难容的过错,本来就打算敲打他一番,只是没腾出手来,既然魏侯今日提起,本宫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玉扇一怔,烟素则笑道,“公主思虑周全,是奴婢看得浅了。”
卫瀛笑笑,撩起车帘朝外望去,崔朔正骑马在斜前方随行护卫。她微眯起眼盯着那挺直背影,崔朔似有所感,才要回首,卫瀛便放下车帘,拿起杯继续饮茶。
马上的崔朔只看见公主车帘悄然落下,复归紧闭。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缰绳,目光越过公主马车,看向更后方的魏侯车驾。
驿馆遇刺一事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即便公主有意惩处他的疏漏,按常理也该是回到襄平私下来做,如今路上冷不丁提及……
怕是少不了魏侯的推波助澜!
崔朔剑眉沉沉压在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上,暗中咬了咬牙,两颊的筋脉滚动,随即回过头去,继续目视前方赶路,紧攥着缰绳的手被勒得毫无血色,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