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极轻极缓，锦被下的双手已然紧攥成拳，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良久后，他紧闭上眼，胸口腰腹都随着深深的呼吸而不断起伏，再睁眼时，那双凤眸里野兽般的凶光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宛如凛冬水上的冰面，将暗流、漩涡和杀机悉数藏起，不漏半点端倪……

幽州治所蓟城，幽侯府邸内。

前些日子才从京畿折返，行装安置完毕，随行的箱笼抬进内院，婢女们将衣物首饰一一归入原位，房里香料也换了新的，忙碌数日才安顿下来。

这日总算得了些空闲，澄阳公主小憩片刻，午后才起身，侍女服侍她换上一套黛色衣裙，坐到妆镜前。

侍女墨竹过来服侍她梳头。

墨竹是卫汐从宫中带来的，模样出挑，性情稳重。

卫汐嫁入幽州时，幽侯妾室颇多，而前头那位原配夫人留下的嫡子嫡女也都已经十来岁，府邸日子并不如表面光鲜。为了多些帮手，卫汐才从宫里挑选出一批墨竹这样的侍女，一并贴身伺候幽侯，与妾无异。

卫汐道，“这些事以后就让下面的婢女来做吧，你也好多歇息。”

墨竹笑道，“奴婢是公主的侍女，这些都是分内事。”

说罢，拿起玉梳蘸了点玫瑰油，轻轻梳着卫汐的长发，卫汐阖目养神。

“昨日奴婢听幽侯讲，又派了一批人去魏州给永固殿下送礼，他说那位殿下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言语间颇为欣赏。”

卫汐唇齿间泄出一声冷笑，“不稀奇，他向来都偏爱浓艳女子，你瞧瞧他这府里的最得宠的几个妾，还不明白？”

墨竹抿抿唇，岔开话题继续说，“午后要去校场见幽侯，公主想戴哪把簪子？”墨竹打开珠宝匣，跟其他公主比起来，卫汐簪钗并不多。

和那位永固公主更是没法相提并论。

卫汐点了一把青玉竹节簪，墨竹伸手去取，不经意间袖口滑落，腕上竟露出环状青痕，狰狞可怖。

墨竹缩缩手，袖子重新掩住了手腕。

卫汐眉心微蹙，她极少责罚侍女，墨竹近来也不曾犯错，故这些伤……

卫汐柔柔一笑，“本宫知道，幽侯待女子没什么耐性，你辛苦了。”

墨竹咬咬唇，仍是说道，“奴婢明白。”

卫汐去揽墨竹的胳膊，手触及墨竹的小臂时，墨竹忍不住面上一皱，但很快控制好表情，只朝卫汐略笑笑。

卫汐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视线滑过墨竹的小臂，但没有追问，转而拍拍对方的手，“你们几个只要争气些，给府里添几个儿女，本宫必不会亏待你们。”

墨竹微微张口，却没说什么。每次侍寝后，幽侯都会盯着她喝下一大碗汤药，这些事她断然不敢和澄阳公主透露。

主仆一时无话。

忽然，侍女墨菊绕过屏风走来，步子快得裙摆纷飞，神色异样。

“慌什么？”卫汐余光瞥了她一眼，面露不快。

“公主，”墨菊咬咬唇，吞吞吐吐的道，“那个，那个李氏，她...”

李氏是幽侯的侍妾，父亲是州府小吏，进府不久，年轻貌美。

“李氏怎么了？”卫汐带上青玉耳珰，漫不经心的问道。

墨竹见墨菊实在磨蹭，催促道，“李氏如何？直说便是。”

墨菊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她，她死了！”

卫汐转过头，“什么？”

墨菊双目圆睁，眼底一片惊恐：“晌午奴才们清理池塘，将她从水底翻了上来，人还没腐坏，许是昨儿个夜里才投的，水里泡着，衣裳乱得很，鞋袜都没了，奴婢看见，看见她小臂、手腕和脚上…露出来的地方都是伤，没一块好皮！”

卫汐整个人僵住，倒吸一口气，而一旁的墨竹脸上已血色全无。

李氏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寻死，也许这屋子里的三个女子心里都明镜似的。

白日里，幽侯薛明远儒雅温和、持重端方，是个难得的君子。

可待夜色袭来，那层君子皮时常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参差的獠牙。

他会笑吟吟的着看女人瑟缩在床角，装作要起身下床，正当那可怜的女子以为终于结束的时候，他却猛回身一把握住女子的脚踝，将对方重新扯到身下，在哭声里吟着情诗……

对他来说，这些好像都是享乐。

不过卫汐毕竟是公主，薛明远与她亲密时只是极其粗鲁下流，她总是闭上眼，一动不动，默默忍受。

片刻后，卫汐起身，神态已然恢复如常，“李氏的尸首现在在哪里？”

“抬到柴房了。”墨菊答道。

卫汐吩咐道，“赶快葬了，派人去告知她家人，就说李氏染了恶疾亡故，给他们一笔钱，再把府里原来伺候她的婢女婆子发卖出去吧。”

墨菊应下，急忙出去办事。

卫汐静默的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李氏那张鹅蛋脸不合时宜的在眼前一闪而过。卫汐侧开脸，躲开镜子，青玉耳珰随她动作晃了晃，很快又垂下不动。

她垂眸瞧着自己袖口的刺绣，同样绣着鸾鸟，却只是普通绣线，而非卫瀛衣衫上的金丝。

卫瀛……

同样是公主，同样做王侯夫人，卫瀛为何能那样待魏侯？她的日子又是哪般模样？

哼，断然不会和自己一样。

卫汐咬着唇，取下鬓边的青玉簪，用簪子尖一根根挑断袖口鸾鸟眼睛处的绣线。

墨竹静静看着，不敢搭话。

半晌后，那只眼睛被挑得面目全非，卫汐端详着齐刷刷的断口，面色淡漠道：“这件衣裙坏了，拿去丢掉，服侍本宫换件新的。”

蓟城郊外，幽州大营校场，旌旗猎猎，无数身披轻甲的士卒队列规整，正挥舞着刀枪棍棒勤勉操练，阵阵呐喊声回荡在上空，久久不散。

幽侯薛明远头戴紫金冠，一袭窄袖蟠龙暗纹藏青袍，束鹿皮护臂，负手立于高台上，昂首注视着台下士兵。身后，幽州上将军荀政及几位都尉陪同。

荀政开口道，“主公，进来新制的箭簇弓弩已经分发到位，只是……下面汇报说，因留州各地铁矿品质不一，个别批次箭簇表现不佳，需请冶铸司严加把关。”

薛明远飞了他一眼，“你今日内拟一份文书，明日一早来本侯书房，与冶铸司商议此事。”

荀政颔首应下。

一侍从来报，“主公，留侯求见。”

这侍从话音未落，却见留侯汪景珩一路疾行而来，那臃肿的腰腹都随着步伐颤动起来，一把推开面前挡路的侍从，望着幽侯高声道，“舅舅！大喜啊！”

说罢，两步并一步窜到薛明远身侧，喜形于色：“晋侯那小子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