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该敲定的都敲定了。

杰西卡第一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行了，我去隔壁补个觉。明天要早起。”她冲马特摆了摆手，又冲卢克扬了扬下巴，卢克也笑了笑说了句明天见，和杰西卡一起推门出去了。

奥布莱恩和他的队员们也陆续起身，有人去确认明天的接应路线，有人去检查备用装备。菲茜莉娅抱着数据板站起来，看了马特一眼，清了清嗓子，丢下一句“我也去做准备了，你们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马特坐在窗边，盲杖安静地搁在腿侧。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在深色的西装上镀上一层暖意。通讯器里，格伦的呼吸声对他来说清晰可闻。

两人沉默了几秒，都没有下线。

“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格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新石那些人现在当你是可以利用的合作伙伴，等事情办完了，难保不会过河拆桥。”

马特的手指在盲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捍卫者的人都在这儿。”他语气轻松地道，“卢克就在隔壁，杰西卡多半就在楼下酒廊喝酒，夜魔不知道蹲在哪个建筑的顶上，我可能是整个奥利西斯被保护得最周全的人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也不如我自己在那里。”格伦长叹了一声。“在我知道你是怎么搞定新石的人之前，我是不可能放心了。”

马特微微偏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能想象出格伦现在的样子——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种明明担心却表现得只是职业性关切的表情。

“你总要允许我保留一点职业机密。”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刻意带上了一丝笑意。“何况他们后面的计划也没有要利用我的地方，我不会有事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格伦明显不赞同地哼了一声，“上次被绑架你也说没事，上上次闯进凶手办公室你也说没事——马特，你这种喜欢冒险的行事习惯到底是怎么来的？”

马特沉默了一秒。

怎么来的？

他想起十一年前的金属号，想起埃德加带他打过的架杀过的人，想起自己第一次冲出去挡住追兵时那种“原来我也能做到”的感觉。

那些习惯，那些冒险的本能，有一半是他自己的选择，另一半嘛。

还不是你教的。

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

“可能是当律师养成的习惯。”他最终只是颇有些遗憾地道,。“我也不是不喜欢稳妥，但是有时候我们的筹码太少，倒不如直接□□，逼着对手也一起亮底牌。”

格伦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那这次呢？”他问道，一副“你别想糊弄过去”的样子。“奥布莱恩他们到现在还没能摆脱精神控制。你一旦敢和他们掀桌子，他们有的是办法把你一样变成他们的人。”

马特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格伦是真的担心，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神控制确实让人防不胜防。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给一点保证。

“这次不一样。”他说，“菲茜莉娅也在这儿。”

格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是文职人员——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不能拿她的安危冒险。”马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所以你放心，这次我肯定不掀桌子，就安安分分待在安全屋里，哪儿也不乱跑。”

格伦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是说，如果是你自己一个人在那儿，你就准备乱跑了是吧？”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另外说到菲茜，你好像把她吓得不轻。她现在正在疯狂搜索一切能搜到的记录，觉得肯定能挖出点你的什么秘密。”

马特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中甚至带着点无辜。

“因为她几乎是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的伴侣有个大秘密瞒着你’。”他抿了抿嘴，“我总不能装傻吧？我只是在委婉地告诉她，我完全不会介意而已。”

格伦差点笑出声。

“……你所谓的委婉，就是告诉她你也有个大秘密瞒着我？”

“至少我们扯平了。”马特理直气壮地道，“所以菲茜莉娅跟你说了？她都挖到什么了？”

“你等一下。”格伦停了两秒钟，然后清了清嗓子。“——调查报告显示，马特·默多克，幼年时因一次意外的飞船燃料管道泄漏事故导致双目失明，并在这场事故中成为孤儿。在新约星中城区孤儿院长大，凭借自身努力获得奖学金，就读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之后成为律师。”

格伦关掉报告，呼出了一口气。

“马特，我查到了那次事故的资料。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不必。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况且——”

马特的唇角微微弯起。

“你应该知道，”他说，语调里带上了一些莫名的意味。“和我们现在正在查的这个案子一样，一次‘飞船事故’，可以完美地掩盖掉很多事情，对吧？”

格伦再度沉默了。

马特安静地听着他呼吸的轻微回响。

“……我知道。”等到他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十分郑重。“我也知道，你同样有不愿提及的过去。你说过，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们——”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我爱的，是现在的你。”

这句坦白跨越了星域的距离，穿过加密频道，经过层层的信号中转，最终落在等待的人耳中。

马特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而通讯那头，格伦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欲盖弥彰的慌乱。

“呃，这样是不是太不正式了？”他顿了顿，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我本来是想等事情都结束，我们见了面，好好和你说的……”

格伦难得有些懊恼。

因为他们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已经非常不浪漫了。他一直觉得，至少在正式告白这件事上，他还是要符合一下通常期待的。

没想到刚才一时不注意，就这么说出来了。

既不符合计划，也依旧不浪漫。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面对马特，他那些精心准备的计划就特别容易被打乱。

而现在，马特那边的沉默让他更加懊恼。

“……我又搞砸了对不对？”格伦的声音有些沮丧起来，“我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我是说，至少等到我们见面，找个正式的地方……”

马特挑了挑眉。

“你是想说——让我当你没说过这句话？”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格伦立刻提高声音否认，然后放弃似的低了下去。

“……算了，我好像确实不太擅长这个。”

马特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这倒是。”他说，然后在对面开口之前，又轻描淡写地道：“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爱的不是这样的你呢？”

格伦那边显然是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的也是这样的你，罗伯特。”马特的笑意加深了些，“所以，等我们把手头所有这些麻烦事都彻底解决之后，我们是不是得搞一个秘密分享会之类的活动，轮流分享一下那些不能写在档案里的故事？保证能让菲茜莉娅的数据板当场过载的那种。”

隐身在通讯频道偷听的菲茜莉娅：——！

格伦在通讯那头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那我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足够多的咖啡的。”

“哦？”马特微微侧了侧头。“听起来会是一场相当漫长的审讯。”

“没有24小时时限的那种。”格伦接道，语气轻快。

“不过——我这里欢迎你提出任何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