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和菲茜莉娅提起过那些艰难的战斗或者牺牲，但菲茜莉娅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我明白。”

菲茜莉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道：“就像罗伯特。他有时候拼起来也像个不要命的……他总是说很多问题需要循规蹈矩的调查，但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非常规的手段，才能撬开那些合法的面具。他们也是一样的，对吧？”

“规则是很重要，但有些阴影，会专门利用规则的缝隙滋长。”马特摇了摇头，“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愿意去做一些……不那么合规，但又必须要做的事。”

菲茜莉娅沉看着那张在跃迁通道光影里明灭的脸，默了几秒。

“那你呢？”她突然问。

马特微微一怔。

“你也赞成他们的理念吗？”菲茜莉娅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做法，那些必须去做的事，你不是也在做吗？”

马特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嘴角。

“我只是个律师，所以通常我会在他们做了那些事之后，帮他们收拾一些法律上的烂摊子，就像现在这样。”他的笑容加深了些，“因为律师最会保守秘密，所以我们的合作还算愉快。”

菲茜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转了转，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所以……听起来，你应该很习惯和他们这些样神神秘秘的人相处对吧？”

她语气状似不经意，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朋友或者……伴侣，也有一些难以提及的秘密的话，你会介意吗？”

马特微微一怔：“秘密？”

“对，比如说……一些往事啊，过去的经历啊什么的。”菲茜莉娅清了清嗓子，“如果他们对你保密的话，你还能接受他们吗？”

马特微微偏头，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是在暗示我，罗伯特有事瞒着我？”

“哈？不是！”菲茜莉娅慌忙摇手：“我是假设——如果他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只是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跟你交待——”

“理论上说，他不可能完全瞒得住我。”

菲茜莉娅一愣。

“他的思想，他的性格，他处理问题的方式，这些都来自他的过去。”马特继续说，声音平缓，“我只是不知道那些具体的故事细节，但我能看到那些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如果我足够了解现在的他，我自然也就了解到了他的过去。”

菲茜莉娅的眼睛又亮了。

“哇哦，这种说法还挺动人的。”她拖长了语调，有些促狭地笑了笑：“‘理论上说’——那是不是还有个‘感情上’来说？”

马特微微一笑。

“感情上来说……”他同样拉长了语调，“……我希望，我问对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也能和我有一样的说法。”

菲茜莉娅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算是未雨绸缪吧。”马特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毕竟谁还没有一些不愿意轻易提起的秘密过去呢？”

“你理解就好——嗯？！”

菲茜莉娅刚松了口气，接着眼睛瞬间瞪圆了。

“……什么？！等等！”她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我们刚才不是在说罗伯特吗？你的意思是……你，你也……？”

马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盲杖手柄更稳妥地放在身边，然后微微侧过头，笑容平静：

“快要降落了，系好安全带。”

话音刚落，飞船的广播适时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进入安迦星大气层。

菲茜莉娅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来了。

她满脑子的震惊和翻腾的猜测，一直持续到飞船穿过安迦星的大气层，持续到舷窗外出现“旋臂-7”空港那标志性的环形轮廓，持续到代表团被安置进指定的接待酒店。

安迦星的阳光比首都星更烈一些，透过酒店大堂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面的大理石上投下炽热的光点。接待人员训练有素地分发房卡，引导代表团成员前往各自的楼层。菲茜莉娅刷开自己房间的门，把行李推进去，然后在走廊里等了三十秒。确认没人注意后，她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门打开一条缝，奥布莱恩的脸从里面露出来。他冲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马特已经坐在房间里靠窗的单人沙发上，盲杖搁在腿边。窗外是安迦星著名的天际线，几座高耸的塔楼在阳光下泛着水晶般的光泽。屋里还有几个人，奥布莱恩的三个队员挤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杰西卡靠在窗边的墙上神情轻松，手里转着一支能量笔，卢克则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菲茜莉娅关上门，随手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人都到齐了。”杰西卡冲马特扬了扬下巴，“律师，说说吧。最近新石那边有什么新动向吗？”

马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根据现有情报分析，”他开口道，“新石很可能不会满足于仅仅在空港系统里埋后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卢克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并不意外。奥布莱恩则皱起眉头：“你是说，他们还有别的目的？”

马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艾斯黛拉调出了去拜访新石的实验室时顺道入侵数据库找到的技术方案。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入侵系统是为了走私，比如让特定货物绕过安检，让特定人员不留记录地进出。”他顿了顿，“但如果只是为了走私，不需要这么复杂的设计。我仔细看过他们的系统方案，危险物检测系统的后门、分拣系统的篡改权限、监控系统的盲区预设……这套东西的工程量，远远超过走私的需求。”

“费这么大劲还不是为了带货？”杰西卡挑了挑眉：“不是为了钱……那难道是为了权力？”

“大概率是。”马特微微偏过头，“还记得我之前和你们提过，在代表团访问奥利西斯星期间，就有不明舰船出现在周边空域，之后被你们惊走了？”

“你是说疑似手合会的那几艘星舰？”卢克的眉头皱了起来：“上次我们确实没搞清楚他们的目的。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就是来探查空港安防情况的，那就说得通了。”

马特点了点头。

“再往前推，他们还特意在代表团里埋了个钉子，想必也是想看有没有机会进入安伽和新约组织的合作项目里。”

“如果幕后真的是我们想的那位——”杰西卡抱着手臂，声音沉了下来：“她每次出现可都是大手笔，区区几条走私线路肯定还不放在她眼里。她想干什么？”

马特的脸色也有些凝重。

“旋臂-7不只是个民用空港。”他轻声道，“在海斯坦普新的规划里，它同时承担着安迦星域北侧的深空监测任务。它的雷达阵列覆盖范围，是整个安迦防御网络。如果能从这里切入，修改几行代码，植入几个后门……”

他没有说完。

但卢克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整个安迦的防御体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都会暴露在他们面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杰西卡从墙边站直身体，把手里的能量笔“啪”地插入数据板。

“所以，他们的目标是利用空港做跳板，进入安迦的防御核心。”她的语气转冷，“一旦他们掌握了防御网络的权限，安迦星域在他们面前就是透明的。他们的舰队完全可以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所有针对他们的攻击都可以变得无效。”

奥布莱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我们之前的计划还能用吗？”他认真地看向马特，“需不需要做一些调整？”

“我们已经拿到了新石的技术布设方案，只需要根据这个调整一下重点就好。”格伦的声音适时在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

“调查局这边已经分析了首都星空港的所有已知后门特征码和触发逻辑，结合旋臂-7的方案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清单。我们只要盯住他们在防御系统里预设的陷阱，一旦新石想要激活他们，我们反而能第一时间进行反向追踪和控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切还在掌控的笃定。“我们之前的计划只是记录病毒收集证据，但如果他们真的派出了星舰乃至更多力量进入安伽，说不定……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基地。”

奥布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要进入空港系统，我们就可以反向设置追踪程序。”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别的不敢说，我们对他们的信号频段太熟悉了，也模拟过很多次反向追踪，只要中途不惊动新石，我们就能一直摸到他们的老家。”

马特微微点了点头：“昨天开始，新石的团队已经进入空港布设系统了。按照进度，核心模块会在三天内完成安装。”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至少目前，他们给上面的报告还都是一切顺利。”

“混进去的路径我们也搞定了。”杰西轻描淡写地道，“安迦的工程团队里有几个我们的老熟人，欠过好几条命的那种，他们明天会带我们进去。有几个值班工程师刚好‘临时有事’，我们的人正好顶上。”

她露出了一丝愉悦而危险的笑。

“以牙还牙，让他们也尝尝内部被渗透的滋味。这计划还不错吧？”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接下来就到了更具体的分工——谁负责哪个模块，谁盯哪条线路，谁负责在关键时刻切断一切信号。菲茜莉娅一边听一边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录，偶尔插嘴问几个技术细节。奥布莱恩的队员们也开始活跃起来，有人调出空港的结构图进一步熟悉，有人在检查设备，房间里渐渐进入了某种安静而高效的忙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