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局总部的人事调动同样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一位颇具影响力的高层——副局长埃利奥特·肖——在某次会议上，看似无意地提起了格伦。

“罗伯特·格伦三级调查官的履历和近期积累的经验，都表明他是时候承担更重要的职责了。”埃利奥特·肖的手指轻叩着光洁的会议桌，节奏缓慢而稳定。

“按照惯例，在正式晋升前，是不是照例让他到总局核心部门轮岗，熟悉一下高层决策流程和跨部门协作的规范？”

提议符合程序。语气足够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冠冕堂皇。谁能否认“熟悉高层流程”对一个即将晋升的调查官的重要性呢？

会议桌上任何没有人提出异议。决议很快形成，紧接着调令下达，格伦连新约星都没来得及回，就被直接召回了总局。

然而，当岗位确认名单公布时，所有人都以为格伦会选择那些显赫一点的职位，比如战略规划部，负责制定未来五年的跨星系罪案打击策略；特别行动协调组，调度全局最精锐的外勤力量；或者至少也是国际联络那边，可以与各星域的安全机构打交道。

那些职位意味着权力，意味着资源，意味着在总局体系内迅速攀升的通道。

但是格伦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派驻人员管理办公室，一个负责全局外派人员档案、绩效和轮换调度的部门，事务繁杂，权力有限，被视为远离核心决策圈的后勤部门。

在这里，核对全局上下考勤记录和整理调令归档可能就是最刺激的工作了。

不管私下里如何议论，格伦只是沉默地收拾好东西，搬进了那间位于总部大楼偏僻角落的办公室。

很快大家就对这个低调的新来人员失去了关注兴趣，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办公室的直属副局长就是当年带着格伦入行的尼奥·兰瑟。

尼奥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陈旧的档案数据板，墙上挂着一块老式计时器，指针无声地走着，与这个数字时代格格不入。角落里几台终端机的指示灯闪烁着，但那都是内网设备，不连接任何外部网络。

门被紧紧关上之后，尼奥伸手按下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开关，信号干扰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将整个房间与外界的所有信号隔绝。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格伦，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在训练场上盯着学员犯错时的样子——只是此刻，那锐利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小子，别跟我耍花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格伦脸上来回逡巡。

“放弃那些能让你平步青云的位置，跑到我这个管档案、算考勤的养老院来……”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你想查什么？或者说，你想查谁？”

格伦脸上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沉郁，眼神锐利一如往常。

“队长，建议我来总部熟悉流程的，是埃利奥特·肖副局长。” 他刻意在名字上加了重音，“这是不是也太巧合了？在我即将调查到新石和首都第一空港核的时候，在我准备调查奥布莱恩这个关键证人的的死亡案件之后，我就被调回来了，提供给我的还都是接触不到任何关键线索的安全岗位。”

他认真地看向尼奥。“肖主管人事任命，他的权限……足以掩盖很多痕迹。”

尼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加密的人事授权记录。

“算你还保持着应有的敏感度。”他将投影投射到格伦面前。“你的调令下来之后我就去查了一下，肖在过去三年里，亲自审批或影响了一系列关键岗位的人事调动。”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标注出几个名字。

“其中至少有四名被调任者，后来所负责的领域都出现了所谓意外或技术故障。”

他顿了顿，又调出另一组数据。

“而最终受益方，无论是承接后续安保升级的企业，还是接手项目重建的公司，都间接指向与新石科技有关联的实体。这其中，也包括首都星空港辖区主要负责人的任命。”

他关闭投影，目光与格伦相遇。

“你的直觉可能是对的。但我们面对的不是那些可以轻易解决的小角色。一旦出了问题，我们两个可能都会像你那位关键证人一样，一场爆炸就解决掉了。”

格伦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退缩。

“我们已经查到这里了，一样也在他们头上拐了定时炸弹。”他平静地道，“我倒是觉得，我们的倒计时会更快一点。”

尼奥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哼了一声，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数据板，是那种不加任何联网模块，传输数据只能靠手动的老古董。

“从现在起，”他将它推到格伦面前，“你就是派驻办公室的特别稽查员，负责优化外派人员档案管理系统。”

他顿了顿，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老部下才能读懂的弧度。

“你有权限调阅所有我有权限的人事记录。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在看什么、为什么看。”

格伦接过数据板，手指摩挲过那冰冷的金属边缘。

“我们从内部，从这位赏识你的肖副局长开始，把藏在影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能做到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格伦抬起头，迎上队长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和对方如出一辙的微笑。

***

深夜，调查局总部配发给格伦的临时住所内一片寂静。窗外首都星的都市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条纹。

格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流动的光河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他的个人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一个经过多次加密、标识为“艾斯黛拉—安全线路”的通讯请求弹出。他立刻按下了接通。

夜魔那经过处理后更加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

“好久不见，调查官。最近情况如何？”

“计划顺利。”格伦身体微微前倾，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锋利的轮廓。“鱼上钩了，至少调查局内部的那条已经被我们拎出来了。”

他调出几份加密文档，投射到自己的终端屏幕上，他知道对方会通过艾斯黛拉的转接获取同步数据。

“埃利奥特·肖。他曾经作为专家评审，深度参与过新石科技早期一个星港安全模型的设计项目，那个项目的资金来源是议会，后来因为技术路径错误被终止，但项目数据据说因为硬件损毁而意外丢失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加入了加密频道。

“格伦！夜魔！”那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却充满了力量。

格伦微微一笑——是奥布莱恩。

“我们这边也确认过了，根据你们提供的权限和菲茜破解的部分内部记录，肖在过去五年里提供了推荐或者调令的人，有三个我们都在被俘之后见到过！一个首都星空港的调度中心副主任，一个议会数据中心的安全主管，还有一个边境星域深空监测站的站长。”奥布莱恩语气激动：“这些人确定都是他们的人！”

格伦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流动的灯火上。那些光芒如此遥远，如此安静，仿佛永远不会被黑暗侵蚀。

“这就对上了。肖就是他们在调查局内部的保护伞。”他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他调我来总部，恐怕不只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而是想看看我到底查到了多少，顺便找机会让我安静下来。”

夜魔沉默片刻，声音也愈发冰冷：“他的权限能直接过问你们的具体行动吗？”

“有这种可能。部分跨星域的重大行动简报需要副局长级别过目。”格伦脸色凝重，“如果他是内鬼，我们后续如果有什么大动作，也很难绕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