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般再度启动了太阳穴旁的装置。又一次短暂的刺痛,那种奇异的、仿佛寒冰侵入意识的感觉再度席卷而来。
光斑浮现,凝聚,成形。
之后,他用自己的个人终端,向福吉发起了一个可视通讯请求。
通讯很快被接通,福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微型屏幕上——这是马特数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看到他,尽管影像模糊,但那头乱糟糟的金发、圆脸和关切的表情,与他感知中的形象瞬间重合。
福吉显然愣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马特似乎正看着他的方向,困惑地眨了眨眼。
“马特?呃……你是不是拨错模式了?我这边切换到声讯……”
“不。”马特立刻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但如果仔细听,也能捕捉到一丝仿佛在期待什么的细微颤抖。
“就这样吧。”他说,“就这样也可以。”
他凝视着屏幕上福吉那模糊却真实的影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跳动都在提醒他:时间在流逝。二十秒。十五秒。十秒。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通讯。
“福吉,上次我们联合推动的社区康复支持计划,最新的团体心理辅导反馈报告你收到了吗?我这边需要把数据汇总给基金会。”
屏幕那头的福吉推了推眼镜,虽然对马特突然提起这个项目有点意外,但还是立刻进入了状态。
“收到了,我刚看完。说实话,马特,每次看这些报告心里都挺不是滋味。”他的语气低沉了些,“现在科技是发达了,基因编辑、纳米修复……听起来什么都能治。可正因为这样,那些连最新技术都束手无策的病例,才会更加令人绝望。”
他顿了顿,屏幕上的脸微微侧过去,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又转回来。
“以前大家还能说‘没办法,科技达不到’,现在呢?科技达到了,但是不包括你。那种落差,比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难受。”
马特静静地听着,也看着福吉脸上那模糊的沉重表情。他了解那种感受,那种希望被一次次点燃,又一次次在更先进的诊断技术面前被判定为“不可逆”时的冰冷。
“我们并不是专业机构,能提供的实质性帮助越来越有限。”他摇了摇头,“班纳博士不是建议我们,或许应该再寻求更多心理疗愈手段的介入?”
福吉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同情。
“是啊。尤其是最近,有好几个家庭,接触了一些……嗯,听起来很前沿但来路不明的所谓突破性疗法,结果不仅赔上了所有积蓄,有些人还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反而比之前更糟。”
“这倒是我们的专业范围,”马特皱了皱眉,“我已经整理好起诉资料了,也申请了保全,应该能帮他们拿到一些赔偿。但最近我们这边连实习生都在整理新石的资料,实在脱不开身。你们那边有没有人能接手?”
“放心吧,交给我来搞定。”
马特微笑地看着福吉摆了摆手,那动作在他的视觉里有些模糊,但在他的感知里却清晰无比。但随即福吉的语气变得有些担忧,声音也放轻了些。
“马特,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吧?听起来你有点累。”
马特沉默了一秒。
视觉已经开始褪色了。
他的语气保持着镇定,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微妙的示弱。“我只是觉得……‘希望’有时候比疾病本身更残忍,因为它预支了未来,却可能带来更彻底的毁灭。我们要更加谨慎一点才行。”
他顿了顿,视觉已经快要消失了。
黑暗开始重新笼罩。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基金会那边,”他说,声音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按我们之前的方案继续推进吧。筛选合作机构时,把伦理审查和长期追踪数据的权重再提高一些。”
福吉应该是点了点头,马特能听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好。你自己也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我可有好长时间没听说你和格伦调查官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马特平静地耸耸肩。“我们的进展还不错,只是%……最近我们有一点忙。”
“好吧,反正你知道我和凯伦都站在你后面就行。”福吉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絮叨了起来。
“我觉得你和那位调查官还是比较靠谱的。你俩在安迦也算共患难了,比起你那个十年前的患难之交也不差——更何况一个调查官,听起来就比□□老大强。你看,你现在都没再想你的那位‘初恋’了吧?要我说,还是这种稳定又靠谱的人最适合你。”
马特想了想,还是没让好友知道这个调查官和当初的□□老大是同一个人。
帮格伦的身份保密是一方面,主要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应付来自另一位律师的刨根问底——尤其是这位律师还特别的了解自己。
“放心吧。”他最终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我们现在挺好的。”
福吉狐疑地看了看他,没错过他语气里的敷衍。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上下打量着马特,看着他有些疲惫的面色,还是决定先放他一马。“……算了,等你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我们还是得见面聊。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注意安全,不要哪天又得让我在各种屋顶上找你。”
马特微笑了起来。
“快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切……就快有结果了。到时候见,福吉。”
他主动切断了通讯,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最后的微光从马特脸上褪去,将他重新抛回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了会议室的门。卡尔文站在门口,关心地询问:“默多克先生?您考虑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