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特在审核团队中的表现，确实显得有些不同往常。

那总是一丝不苟、被精心梳理过的深色头发，偶尔会落下几缕，遮住部分额头，像是主人已经无暇顾及。那根被他习惯性地放置在右手边的盲杖手柄，有时会被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仿佛在凭借熟悉的触感带来某种安慰。甚至在一次正式讨论中，当新石科技的一名代表向他确认某个法律条款的细节时，他罕见地反应慢了半拍，还需要对方重复一遍问题。

“……抱歉，”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歉意笑容，“刚才走神了。麻烦再说一遍？”

那名代表笑着重复了问题，但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这种细微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一直密切关注着调查团队——尤其是这位关键人物——的新石代表的眼睛。

马特知道他们在看。

那些隐晦的关注从不同角落投来，像无形的触须落在身上，不停地试探和评估着他的异样。

而他也会在那些目光落下来的时候，让面上的沉重恰到好处地外溢那么一点点。

就像现在。

这是一次会议间隙的简单餐叙。长桌上摆着精致的冷餐，人们四散在周围轻声交谈着。新石方面的一位高管笑容可掬地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加入了马特和海斯坦普代表的对话。

“默多克先生，”他的语气带着关切，“您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是项目压力太大了吗？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加强配合的地方，请务必告知。”

马特手里正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水，闻言微微抬起头，脸上自然地浮现出一丝苦笑。

“迈尔斯先生，谢谢关心。”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与项目无关，只是一点私事。不好意思，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那您需要我们调整一下后续的时间表吗？”迈尔斯的语气更温和了，“您可以先去处理私事，我相信这不会影响审核工作的效率。”

马特脸上露出不愿多谈的抗拒：“这个……”

“是啊，默多克，发生什么事了？”海斯坦普的代表也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的关切十分真诚，“我们的进度一直比计划快了许多，你如果需要时间处理事情的话，可以先去忙你的，没关系。”

马特有些为难地皱起眉，但此时也不得不解释道：“感谢两位，不过我不需要请假。”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是否该说下去，然后才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不是我，是……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最近遇到了些事情。”

他微微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他参与的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出了严重的意外事故，牺牲了不少人。其中也有一位和他关系非常好的同事兼朋友。这对他的打击很大，我花了些时间劝他看开一点。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迈尔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和满意，紧接着脸上就立刻堆满了同情。

“哦！这真是太遗憾了，请节哀。”他放下酒杯，微微向前倾身，语气诚挚得几乎能让人相信他是真心的，“失去亲密的工作伙伴确实是件令人痛心的事情。希望您的朋友能早日走出阴霾。”

马特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沉重：“谢谢您的理解。我相信他会的。”

迈尔斯拍了拍他的手臂，又和海斯坦普的代表一起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端着酒杯离开了。

他的步伐稳健，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马特的注意力追着他走了几步，直到他走到角落，拨通通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愉悦。

马特微微一笑，没有再理会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继续和海斯坦普的代表讨论起了后续的审核步骤。

***

之后的几天里，调查依旧快速而高效地向前推进着。只不过，虽然马特只是会状似随意地找出一些协议来提问，也不会对于答案过于追问，但每一个被挑出来的项目总能恰好存在一个“意外事故”，以及能完美解决事故的技术更新。

这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做法，显然让新石方面越来越坐立不安。

在面对提问时的语焉不详和资料的拖延只是下策。他们知道这个盲人律师——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所发现——正在一点点接近他们的核心。如果再不想办法，他们耗费几年心血堆砌起来的伪装，很快就会出现裂缝。

但问题在于怎么阻止他。

来硬的未免太过愚蠢。马特·默多克现在是海斯坦普指定的法律顾问，背后还站着安迦公使，当初参与过双方谈判的官员和企业对他也报有很大的信任。如果他在审核期间出事，海斯坦普第一个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位调查局的男友想必也会顺理成章地介入——到时候新石面临的就不是尽职调查，而是刑事侦查了。

那就只能来软的。

他们研究过马特的档案。一个盲人律师，从底层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接的全是那些别人不敢接的案子，怼的全是那些别人不敢怼的对手。

这种人用钱应该是收买不了的。他要是想要钱，早就会选择坐在他如今那些对手那一边当顾问了，同样可以名利双收。

那就得找别的突破口。

于是，又一次会议结束后，新石科技的技术总监卡尔文博士，微笑着找上了马特。

他五十岁出头，鬓角灰白，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十分锐利，仿佛所有人都是他的观察对象。基因生物学家——这是他的官方头衔。但在菲茜莉娅挖出的资料里，他还有一个更让人在意的内部头衔，新石目前正在斥重金秘密研发的“神经接口与意识控制”项目的首席架构师。

“默多克先生，”卡尔文博士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韵律感，“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和我单独聊几句？我有一些专业上的想法，或许您会感兴趣。”

马特微微偏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一秒的停顿后，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侧边休息室的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关闭，外界所有的声音几乎都被挡在了外面。卡尔文请他在沙发上坐好后，为他倒了一杯水。

“默多克先生，我们一直很钦佩您的专业能力。像您这样的人才，不应该被……身体的局限所束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马特的表情，在知道对方看不见的的情况下，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遮掩。

“我们注意到，您对我们的一些硬件服务的项目表现出了相当深入的关注。事实上，”他继续道，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我们近几年的重点已经转到了生物神经科技方面，并且还取得了一些突破性的进展。”

马特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